独木 第6节
光着膀子侧身坐在床沿,不看她,摸了摸后脑勺说:“现在法律都规定了,非婚生子女和婚生子女享有同样的权利和待遇,所以如果你想要为了孩子结婚,真的没那个必要。”斜着眼瞥了一眼她,又说:“如果是为了留住我,那就更没必要了,你好好想想,你留住乐乐他爸了吗?”
赵怡然一时语塞。董浩宇趁着她发愣的时候,站起来走了。闷热不透风的房间里,只有睡着的喜喜陪着她。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忍着剖腹产刀口的疼,她挣扎着起来,慢慢地挪到客厅,乐乐正目不转睛地在看动画片。赵怡然温柔地问:“董叔叔呢?”
“去上班了。”乐乐头也不回地说:“妈妈我饿了。”
她又一点一点地挪到厨房里,去给乐乐下挂面。心底却有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往上涌,她知道董浩宇今天休息。也就是说,他宁肯找借口躲出去,也不愿意在家照顾她,照顾乐乐和喜喜。但她知道自己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去闹。只能默默地按下这股情绪,在心底祈祷,希望一切都会好。
可事与愿违,几个月后董浩宇还是提出分手。为了显得不那么恩断义绝,他说自己搬出去,赵怡然和孩子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已经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喜喜的抚养费他会按月转。
赵怡然记得董浩宇提着行李离开的那天,下了暴雨,虽然还是白天,可暗得要命。怀里的喜喜被劈过来的雷声惊醒,放声大哭。乐乐也放下手里的小车,凑过来靠在她的身上。她安抚着两个孩子,有泪涌出眼眶。
董浩宇没有骗她,他提分手的时候开门见山地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姐姐,那个姐姐要比赵怡然的条件好,人家也知道自己有一个还是婴孩的女儿,但是不介意,毕竟两个人只是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想着要天长地久要结婚什么的,说白了,不过就是疲倦孤独的旅人姐姐累了,需要他陪着走一段路而已。而至少在两个人同路的时间里,姐姐能帮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人都是自私的。”董浩宇说,“我承认我自私,不过,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机会,我也很累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怡然在苦笑里闭上眼睛,自从喜喜出生,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应该是更有资格喊累的那一个。
睁开眼,董浩宇已经站在了门口,两个行李箱一左一右,护法般忠心耿耿。他是从小地方出来讨生活的孩子,唯一拥有的资本除了那张会嘘寒问暖的嘴之外,就是他这副年轻的皮囊了。赵怡然看着曾经蛊惑过自己的那副皮囊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暴雨将至的黑暗里,内心怅然。
怎么总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哭了,似乎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自己总是被人抛下,好不容易长大了,工作了,自由的生活还没过多少年,又被父母逼着结婚。孩子生出来了,前夫却欠了网贷,窟窿越来越大,她只能带着孩子离开,抚养费什么的想都不敢想,只求债主追债的时候别牵连到她和儿子。
为了生活,她向父母求救,毕竟当初自己结婚,家里也收了不少的彩礼。可爸爸对她没有好脸,说你自己的日子过不好,现在离婚了又回来拖累家里人。她哭着问:“他赌博啊,还对我动过手,赌博又家暴,我不离婚能怎么办?”
父母不吭气了。她说希望父母能给她一点钱让她安排好生活,可父亲说没钱。她哭着问:“那嫁我时收的彩礼钱呢,十八万八?”她冷笑着,“你们有钱给我弟买房,没钱给我一两万让我把自己安顿好?偏心偏到这种程度,真的是可以!”
爸爸气得拍了桌子:“那是你自己没本事,你如果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精神不空虚了,各方面都满意了,他还会动手?还会去赌?人家别人怎么不离婚?这事你怪不了别人!”
她崩溃地哭了出来,她爸皱着眉头,在她的哭声里烦躁地离开了。
后来,她妈偷偷转给她五千块钱,说:“你别怪你爸,他就是嘴臭,心里不坏的。他也心疼你,着急的很,嘴里都长泡了。”赵怡然握着手机落泪,不是感动,而是委屈和恶心。屏幕上又多出来一句话:“你也别说什么我们偏心的话,你弟弟是男的,你是女的,现在男多女少。女的好找对象,男的不好找。你要不然就趁着自己年轻,再找个靠得住的男人,能挣钱的,有车有房的,到时候你不什么都有了?”
她哑然失笑,自己的父母到底是瞧不起自己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如果不是瞧不起她,那怎么会说出那么多侮辱她的话,可如果他们对她没有信心,又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有钱的,愿意给自己买房买车的人会看上她?
可她也是真的孤单。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母不怎么爱她。网上都说要做大女主,要斩断儿女情长,要专心搞事业搞钱,要视男人视爱情如粪土,她也想这么做,可同时她也是个普通人,也需要别人对她好。不用太好,就是陪着自己,偶尔夸夸自己,自己需要诉苦的时候能带着共情的表情认真听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罢了。董浩宇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碰巧他是个男人。男人女人在一起日子久了,相濡以沫的假象一旦滋生出来,女人就容易放松警惕,就觉得那是爱情,就容易付出一切,更容易忘记,分手的时候,女方通常都是要付出更大代价的那一个。
现在不就是这样么?董浩宇厌倦了,走了,而需要自己拖着虚弱变形的身体去全权负责的生命却又多了一个。她低头望了一下怀里的喜喜。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她什么都不懂,赤手空拳满心热诚地就投奔着自己来了。自己不能辜负她。还有乐乐。她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
天越来越阴沉,白色闪电在暗黑的天色里出现,像触目惊心的裂痕,也像灵感乍现的音符。雷声和大雨就像是有谁在咆哮着撕开旧伤口,伤口裂开了,黑色的雨倾泻而出,世界在悲壮的音乐里啼血哭诉。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雷雨,幽幽地想起了潘付薇。很久以前,她们曾经一起躲在停了电的黑暗的房间里,津津有味地观察窗外的暴雨。屋里很安静,雨水的气味扑进窗户里,少女潘付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闭上眼睛,往事犹在眼前。她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如彼时般同样的孤单。她觉得自己离她很近。
付培瑶第一次跟潘卓提出离婚的时候,潘付薇大概五岁。等到真正离掉的时候,潘付薇已经八岁了。一拿到离婚证,付培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晴路。付登峰和刘秀兰倒是有那么几次在过年的时候去看过她,但也都是只待到初二初三就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一楼,拉上窗帘,也不开电视。邻居们看见屋里黑漆漆的,都以为没人,可偶尔传来的刘秀兰的咳嗽声,又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老两口一直都在家。
“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的,你说他们天天在家干啥呢?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院子里有人议论。潘付薇背着书包经过他们,听闲话的赶紧碰了一下说闲话的人的胳膊,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再说了。
“哟,看这娃这脸,得是她达又拾掇她了?”潘付薇刚走过去,就有人忍不住说。
“你看错了吧。”
“哪看错了,脖子那青了一块。”
“这娃学习好像不行。”
“看样子是没遗传她妈呀,长得倒是挺像的,怎么脑子比不上人家付培……”黑着脸的潘卓突然出现,在潘付薇后面进了院。说话的人赶紧住了嘴。
院里的人都知道潘家和付家的恩怨。也都知道离了婚以后的潘卓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一直没有再婚,别人给他介绍,他非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