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直到最后一息
一层淡淡的光,孢蚊靠近时像撞到什么看不见的玻璃猛然弹开。
「右侧巷口!」罗克一手往后抓过一枚磁脉地刺,指尖扣住环,手腕一甩,地刺滑过断裂的排水槽,刚好卡在两片钢板缝里。「三秒后爆,别上!」他不喊数,手掌直接摊出三指——合、二、一下——巷口像被巨拳捶了一记,菌丝像被火烧的蜘网整片缩回,墙面掉下一层焦黑薄皮。
有人在护盾后面尖叫。「小孩!我的小孩在那边!」一个女人抱着半个被烟燻黑的娃,身上全是灰,往前扑就要过来。玛席一手拎住她后领,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往安全区塞回去:「退后!现在退后!」他声音被呛得沙哑,眼上护罩一层灰白雾气,额角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血路,汗水把血稀释成粉红的线,沿着鬓角滴下。
「左下菌丝还在长。」卡嵐说。他不是喊,他把音压到胸腔里,眼睛没有离开准星。左手大拇指把选择钮推到高压,吐一口热气,斜跨一步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右侧靴底,让自己在湿滑的孢膜边沿维持住角度,连发两短、停一拍、再两短。每一发都刚好落在紫膜的交匯点上,那是菌丝的「结」。结一断,整片膜像松掉的皮裤往下垮。
「右上四点鐘!」莱娜低声,不是提醒,是切割路线。她抬枪角度只高了一指,第一发直接把攀在招牌上的孢囊打爆,第二发补在它后面刚要鼓起的薄膜上,爆裂的液渍打在她面罩上,啪一声凉,视野上淌过一滴紫。她抬手腕背往上擦,视线清出一条窄缝。
两名新加入的兵士端着大口径磁霰,贴着护盾边把散射角度压低,补足街面上的空白。另一名医官趴在地上替人上止血带,拉带时的尼龙摩擦声「嘶嘶」像蛇。灰屑把身子往他们两个前面再挡了一寸,副炮的散热孔开始发白,护甲下的冷却风扇声音变得尖。
护盾忽然整面亮起,像一张刚被擦乾的玻璃。「再推两米!」罗克低吼,他往前跨的每一步都让膝关节贴地,枪管不到胸高。卡嵐同步,鞋底咬住地面,肩胛骨往后收,把重心压进髖。玛席从队形右后打斜角,专打那些想从缝隙插进来的尖嘴。莱娜贴左,像拿着线的手,让整个火线不至于被拉歪。
有一隻孢蚊抓准护盾亮灭之间那零点二秒的缝,从上缘硬鑽,口器直冲莱娜面罩。她没有退,脖颈往右一缩,几乎同时一脚把地上的弹匣盒踢起来,让那东西的口器先撞到金属盒擦出火星,枪梭在肩窝的瞬间往上抬半寸——啪——近距离的一发,把它的头顶打了个洞。紫液喷在她颊侧,啪地滑下去,热。
「你——」玛席终于又喊出声,这次他在喘,「你他妈……还活着。」
莱娜侧头看他,眼白里也有一点血丝,嘴角往下一压:「你也是。」她手上一点没停,换匣,扣,拉机,啪一声脆响。短短两个字,是整整一夜没有断过的心跳。
又一阵尖鸣。这一波比刚刚更密,像有人掀掉了整桶的虫。灰屑一脚踩上瓦砾高起,一跃,整个机体跨过护盾的边,副炮连续三发在半空「噗、噗、噗」开花,把最前列的三隻先从阵型里打断,剩下的群体在空中乱了一拍。那一拍,就是人类能用的时间。
「现在!」罗克几乎是贴在他们耳边吼。四支枪的火线像织起来一样交错,所有的口器都在同一瞬被扫偏,拍翅声从密集变成稀落。护盾在他们前线两米处长稳了三秒——三秒恨不得用来过完一天——下一个呼吸,视野终于出现了没有敌影的一个小坑。
「停火!」莱娜抬手,掌心朝外。所有枪口顺势低下,像有人把拉满的弓弦一次放松。护盾亮度回拨,磁场纹路恢復到可辨识的节律,护耳里的噪音一下退远。
空气里只剩下血和铁的味道,以及火焰低低的吸气声。
玛席这才往莱娜那边走了半步,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乾笑:「你刚刚那脚……还是踢得狠。」
「少废话。」莱娜眼角的汗把灰尘溶成一条线,她用指背往上抹,终于让视线彻底对上两人。「还能打吗?」
卡嵐点头,把空匣拋进身后的袋网,换上新的,手指在护枪上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的手重新记住重量。他没有多话,往前一步,与她肩线对齐。
护盾内,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探出头,眼睛红得不像话。她的母亲抱紧她,口罩下的肩膀止不住颤。医官把最后一条止血带拉紧,那名中弹士兵吐出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焦距慢慢抓回来。
灰屑低鸣了一声,机头轻轻碰了碰卡嵐的膝盖。牠的副炮仍然热,散热孔在冒白气。卡嵐俯身,一手按在牠的颈侧护甲,掌心下是一阵规律而坚硬的震动——还活着,机器、同袍、这条街。
「再推一个路口。」罗克的声音变回低沉,短促,带着每一场战斗之间那一点点喘息的重量。「把人送进去。」
没有人回答「好」。他们只是起身,抬枪,往前。护盾像潮水一样随着他们的步伐移动,火光在面罩里拉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反光。远处的紫光仍在呼吸,但这一刻,街口属于他们。
护盾重新稳住之后,72 区街口短暂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在烧钢骨时的细小「嘶嘶」声,和烟雾在护甲缝隙里渗出的黏热味。
磁能武器的热度还残留在空气中,整条街像被烘到发软。
卡嵐背贴着一段半塌的墙,步枪横在膝上,护手烫得像刚从熔炉里掏出来,隔着护手套依旧烫得发麻。
灰屑蹲在他身边,副炮散热孔冒着白雾,冷却风扇高频转动,嗡声贴着耳膜。
不远处,三名医官正把倒地的士兵拖到临时掩体后。
一名新兵的护甲被撕开,胸口的能量模组整个烧融,医官一边套止血带,一边低声咒骂着缺乏医疗泡剂。
另一名士兵压着自己的小臂,手抖得厉害,止血绷带打结了三次才勉强固定住。
有人在街角喊着,声音沙哑。补给兵立刻把一袋能量水拋过去,袋口撞到地面,液体激起一小片灰。
平民们被挤在护盾内侧,哭声与喘息此起彼落。
一个小女孩紧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睛红得像被烟呛过,母亲一边替她拍背,一边用布遮着她的脸。
玛席蹲在墙角,抬手把护罩摘下,喘得胸口急剧起伏,额角的汗像一条线滴进眉骨。
他抬眼望过去,看见灰屑在呼气,枪口上冒出的白雾混进烟尘里,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
临时指挥点设在街口护盾后的废弃咖啡店里,桌面是翻过来的广告板,投影设备放在中间,光圈抖动。
两名临时指挥官站在桌两端,身上的护甲都被烧得焦痕斑驳。
投影桌上的地图闪着红光,整个 72 区周边都是密密麻麻的警示标记。
高瘦男人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第六街口已经失守,菌丝穿过地铁通道。第三层防线……」
他顿了顿,额角滑下一条汗,「能撑不住太久。」
短发女军官一手压着桌角,指节泛白:「还有多少居民在这里?」
「至少三千五百。」高瘦男人沙哑回应。
「三千五百?」她眉头一紧,抬眼直视他,「我们只有不到十五辆输送车。」
后方有士兵低声说:「那得送上百趟……」话音刚出口,就被同伴一肘捶在护甲上压住声音。
「不行,得拖时间,等运输队回头。」高瘦男人用力敲了敲投影桌,声线拔高了半个调,几乎像在恳求,「居民撤不完,我们不能封锁第三层防线。」
「拖?」短发女指挥官冷笑了一声,左肩绷带浸出血跡,她也懒得去按,「你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