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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因为那是天裂后的乱世。

彼时人间宛如炼狱,人们唯有死死抓住点什么,方能存活。

于是乎,高门龙争虎斗,为了瓜分这五州而相互撕咬。百姓朝不保夕,唯有将心思灌注在了烧香拜神之上。

其余一切,再顾不上了。乱世沉浮,每个人都是行尸走肉。

俞长宣头疼欲裂,这究竟是哪儿,竟能将七万年的景致重现?

是魇城吗?

断无可能,世间绝无魇主能将靠灵力连结的关系尽数切割。

那么这儿便是幻境了?

可戚止胤喷薄出的热息还搔着他的颈子,这样逼真的幻境,谁人能织造?

刹那间,肆显道这寨子“疑有鬼助”的风言刮入他的脑海。

可如若这一切都是恶鬼所致,他又缘何察不出半分鬼气?

俞长宣急急翻寻旧忆,《百鬼录》迅疾翻过一页又一页,倏然定在【仙鸣鬼】处。

这仙鸣鬼的“鸣”本应写作“命”,因避“天命”名讳而改。所谓“仙鸣鬼”,即天命中仙缘颇强者,死后化成的鬼。

这般鬼,身上鬼气极淡,且有近仙之能,使得祂们纵使作恶,也易被当作凡人犯事,轻易寻不出根源。

故而凡间多道这仙鸣鬼最易修成鬼仙。

然而此乃秕言谬说。

仙缘强者却仍旧堕鬼,其积恨、积憾必然至浓至烈,远远强于他鬼,故而难以成仙。

仙鸣鬼,仙鸣鬼,当今地府的仙鸣鬼还有谁……

鬼驸马!

思及此处,倏听一旁传来日匀的哭声。俞长宣拧头去瞧,便见她跪在不远处,五指抠在那厚重的屏障上,指尖的肉已然翻卷起来,露出白花花的骨。

殷瑶跪在她身畔,自后捂住她的双目,说:“日匀阿姐,如今世外艰险,你就安生留在此地吧……”

日匀却攫住那只遮挡她视线的手,狠狠甩开:“我是天酉国的子民,岂能缩于此地独活?!你放开我!”

“我不!”殷瑶亦喊。

二人的叫喊惊来许多擎着火把的村民,其中一男人见状登即一掌砍在她颈穴,令她软了身子。

殷瑶忙不迭扯住男人的袖:“阿爹,你放过日匀阿姐这回吧!”

话音未落,殷瑶便给男人一个耳光掀翻在地:“老子要你给她下情蛊,要她爱你,不是要你爱她!”

“我不爱她!”殷瑶哭喊。

日匀闻声,讥诮地笑了一下。

“阿爹,我不爱她!”殷瑶又埋首重复。

男人却不再搭理他,只吩咐那群人架起日匀冲寨子行去。

殷瑶苦苦望着,片晌唯有将手贴上那屏障,痛心地亲吻她留在屏障的血。

俞长宣瞧着,那些破碎的影子在某一刻拼凑齐全。

传闻天酉国公主端木昀因天灾及家国飘摇,年少时曾被藏去某地,五年后归京,身边跟着一个格外灵秀的少年郎。那人后来成了她的恩宠之一,再后来,就成了陪葬的鬼驸马。

俞长宣不禁愣愣道:“……端木昀?”

倏地,那殷瑶扭头看来,神情惊愕不已。

可那人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看往他身后的戚止胤。

俞长宣叫山风抚摸出冷汗,不敢回头。

却是天旋地转,俞长宣稳住视线时已被戚止胤抱了起来,他面上全无先前故作的笑意,沉得厉害:“入寨者抛弃世外名,长宣阿哥破戒,该罚!”

他用力去搡戚止胤的胸膛,不断摆腿挣扎,戚止胤愣是不动丝毫,直携他走回寨中。

寨子里火光通明,那些不一的脸孔高举火把盯来。

俞长宣瞟了许多眼,仍记不清他们的长相,眼一眨,他们就变作一块块白糙糙的面团,上边生了一道缝,张张合合,说好多话,对他说,也对戚止胤说。

“小兄弟,银谷寨有进无出,既来之则安之吧。”

“止胤哥,你怎么连给情郎下蛊都这样的半吊子?”

“止胤,你伐了他双腿吧,以免来日受我寨恩泽,又强破结界,连累我寨被屠!”

一孩童扯着他娘的袖,问:“阿娘,这哥哥会挨鞭子吗?”

那妇人把着火把,拿另只手把孩子揽近了些,答:“鞭子是皮肉苦,他还需吃更可怕的苦头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凡是他这样欲出寨者都要受黥背之刑……”

“何为黥背?”

妇人攥紧了火把:“便是拿刀割开背上肉,再拿墨在背上画张鬼脸,自此那人在寨中便不是人,是过街老鼠了!”

俞长宣的手还环着戚止胤的颈子,闻声倒也不多怕。

他背上满当当的天谴,纵使戚止胤想刻字画鬼也没地施展。就算他死要覆上一层,又有何稀罕,不过更丑陋几分罢了。

至于其他,他在哪儿不是过街老鼠?

就是在天上当神仙,凡人也唯有想杀人的时候才会想起祂,世上最脏污的仇恨多流向他的庙宇。

眼下,他自顾不暇,甭提顾及他人如何看到他,仅一心思索要如何解开这幻境。

鬼造出的幻境,称【鬼帐】。之所以唤作“帐”,而非魇城褚类,乃因这幻境犹如一张搭造而成的帐子,由八根【肉骨钉】钉打而成。

鬼无魄,自然也无肉,这肉骨钉虽带一“肉”字,却是祂们刮魂削骨制成。

八根肉骨钉,对应着鬼之八恨。虽起支帐之用,通常却并不布在鬼帐边界。若想接触鬼帐,唯有摧毁那八钉。

“阿哥还有闲情分神?”戚止胤轻笑,“看来这黥背于你而言,不值一提。”

祠堂老门加他抬脚蹬开,里头梁柱所刻俱是蝶图腾。其间,烛火仅熬着寥寥数盏,灯火幽微,橘芒爬至戚止胤面上时已褪尽了暖意,瞧来冷得骇心。

可他又不刁难俞长宣,才跨过门槛,便将俞长宣放了下来。

俞长宣心宽些,并不为将至未至的惩罚而苦恼,他不挣扎,不吭声,仅仅安然地步向神龛。

龛上倒不见多少祖先牌位,只有一尊神佛被供在正中。那神的眼皮是半掀开的,神态慈和,衣袂展飞若蝶翅。

木门在身后被推死,戚止胤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这位是陀蝶娘娘,祂专司庇佑寨子圆满吉祥,每一个新婚眷侣都会到祂这来还愿,也有少许……到这儿来领罚。”

戚止胤说着,就捱近了。他提手将俞长宣的发斜拨向左,不知何时齿间已咬上个雕有梅兰的银簪子,手掌一拧一托,便将俞长宣的青丝挽起。

光洁的脖颈暴露在戚止胤视野中,同样没了遮挡的还有他的双耳。

俞长宣别扭地抬手去捏了捏,这才觉察自个儿耳垂未悬挂一丝一毫,甚至连耳眼儿也没了。

“这样漂亮的双耳,不坠点东西,委实可惜。”戚止胤拉下他的手,“银谷寨完璧之身不穿孔,不若今夜便当着陀蝶娘娘的面,由我来替阿哥穿俩个眼儿吧?”

这话别有深意,恰俞长宣读得分明,只道:“阿胤,我是来领罚的,不是来还你一个花烛夜……”

话音未落,俞长宣猝不及防被剪着手,掼倒在供桌上。这样的蛮力,令他前颐近乎磕着上头摆着的一尊小鼎。

香灰的气味扑鼻,俞长宣呛了呛,就又咳出来血:“戚止胤,你疯了?!”

戚止胤轻轻抽着气,手便伸过来紧紧捂住他的唇,将那些漫出来的血都含进了掌心,他的嗓音晃荡着:“嘘,你不过是到林子里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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