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晃一枪
抬起头,望见傅明月,怔了一怔,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明月,你怎么来了。”
傅明月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不问她为何应承亲事,不问沉怀壁如何,只将自己袖中的梧桐叶取出,放在她掌心。
那是她从前夹在书里送来的叶,上头有她亲笔写的小字:“清醒可贵,知易行难,共勉。”
赵念祯低头看着那片枯黄的叶,许久不语。
“郡主,”傅明月轻声道,“你说过,若连真心喜欢的人都不能选,那生活就会很无趣。”
赵念祯指尖微微蜷起。
“可你如今选了他,又替他选了平安,”傅明月望着她,“你怕他战死沙场,怕他负疚终生,怕他因你受朝中非议,于是你替他做了决断,让他无牵无挂地北上,你明知他是心悦你的,只不过你假装被他骗了。”
赵念祯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明月,”她哽咽道,“我那天去找他,本是想与他说,我们成婚,我留在京城,他守边关,他出征,我便日日焚香等他回来,我不怕他战死,我怕的是他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
她攥着那片梧桐叶,指节发白:“可他冷着脸说从未心悦过我,替我怕。”
“他替我怕守寡,怕被人议论,怕他万一回不来我后半生无依,他把我当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捧着,却从不肯问我的意见。”
傅明月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凉得像冰,在暮色中轻轻发抖。
“郡主,”傅明月说,“这些话,你可对他说过?”
赵念祯摇头:“他那日只一味自责,说他不是良配,说他给不起我将来,我听着,只觉得他并不信我,他信的,是那些他自幼听惯了的‘你不配’。”
傅明月沉默。
世间最难破的,不是外敌,是心魔。
沉怀壁困在庶子,罪臣之后的影子里太久,早忘了自己也配得上被坚定选择。
“郡主,”她轻声道,“你可还愿等他?”
赵念祯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摇头。
“我不是要你等他从边关回来,”傅明月说,“我是问你,可还愿等他自己走出来,信你是真心要与他共白头,而不是一时兴起,或是怜悯施舍。”
赵念祯怔怔地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落下来。
“明月,我能有多少个青春,”她说,“等三年、五年,等他打完了仗,情分早已被磨灭,不如就在现在分开吧。”
傅明月知道她在气头上,取出帕子,替她拭泪:“那就不等,京中公子众多,总有一个你中意的,还不满意,我便去岭南、金陵、南疆为你寻。”
赵念祯听着,眼泪渐渐止了,笑了起来。
窗外暮色已沉,烛火初上。
赵念祯握着那片梧桐叶,许久,就在傅明月以为她不同意时,念祯伸出手:“明月,一言为定。”
傅明月与她拉钩。
从齐王府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傅明月立在朱红角门外,深深吸了口气。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将她连日奔走的疲惫一并吹散。
她往府中走,行至半途,忽见迎面来了一人,青衣玉冠,步履匆匆,竟是赵绩亭。
二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怔。
“大公子不是往通州去了?”傅明月问。她记得他前日说,殿试在即,要去通州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请教经义疑难的。
赵绩亭望着她,月光下眉目清隽,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提前回来了。”
他没有说为何提前。
傅明月也没有问,极自然地与他并肩往府中去。
走出十余步,赵绩亭忽然看着她,傅明月明白他的意思。
“郡主心里难过,我去看看她。”傅明月简略说了赵念祯应亲之事,隐去了沉怀壁的名字,只道郡主心中有人,却因种种顾虑不能相守。
赵绩亭听着,未置一词。
待她说完,他方道:“你陪她说了这许久,想必自己也乏了。”
“还好。”她轻声说。
赵绩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二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到府门时,赵绩亭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递给她。
傅明月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澄泥所制,色泽温润如古玉,砚首浅雕一枝寒梅,花瓣半开,似有暗香浮动。
“通州那位老先生家中有藏砚,我瞧着这方不错,先生见我喜欢,便赠与我。”赵绩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傅明月捧着那砚,掌心微微发热。
“多谢大公子。”她说。
赵绩亭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院中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站在梧桐疏影里,青衣被风吹起一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望着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终究都化作了这一眼。
傅明月立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没入月华深处。
那夜,她研了新墨,在那方寒梅砚中,写下一行小字。
笔锋落处,墨迹深深。
次日,赵绩亭入宫赴殿试。
傅明月送他至府门外,他将那只清凉散与参片的锦囊又递过来,与那日送她去国子监试讲时一模一样。
“你在府中等我。”他说。
傅明月接过锦囊,点头:“等大公子回来。”
赵绩亭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她等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照常读书习字,照常往孟夫人府上听课,下学后去找赵念祯。
第四日清晨,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字迹清隽,是赵绩亭亲笔,她正要拆开,春杏忽从外头跑进来,说郡主觉得今日天气好,邀请她去骑马。
傅明月放下信,往齐王府去。
当日午后,傅明月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看那封信。
信还在原处,可她摸到信封一角时,指尖一顿,她离开前,曾将那方寒梅砚压在半开的信笺上,砚台在左,信笺在右,是她多年抄书养成的习惯。
此刻砚台仍在左,信笺却在正中。
她不动声色,将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素笺,上头只有一行字:
“殿试第三,黄昏归。”
她对着那字看了许久,将笺纸折好,收入怀中。
黄昏时分,府门大开。
赵绩亭策马而归,身上还穿着入宫时的青袍,发冠微乱,眼底带着三日夜未眠的青痕,步履却依旧沉稳。
他迈入门槛,怔住了。
府中一片漆黑。
从仪门到正堂,不见一盏灯火。
他立在门槛边,手中还握着圣上亲赐的象牙笏板,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谁都不在,干脆出门等明月回来。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正要抬步出去,忽然,正堂的灯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烛光次第亮起,如流萤破夜,星河倾落。
赵绩亭眯眼望去,只见正堂门扉大开,薛姨与傅母并肩立在堂前,薛姨手中捧着一碟桂花糕,傅母怀里抱着一只新绣的引枕,俱是含笑望着他。
“绩亭,”薛姨温声道,“回来了。”
傅母眼眶微红,却将引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