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再遇前妻
第二天,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特有的、金子般清朗明媚的光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不再有盛夏的燥热。我独自一人,站在车水马龙、喧嚣不已的繁华商业街口。身上穿着昨天新买的那套用来模糊性别的中性装扮——白灰色宽松针织衫,复古水洗蓝绑带牛仔裤,白色厚底运动鞋。长发简单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发丝偶尔扫过脖颈和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我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通透,几乎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健康的红晕。路人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带着对年轻女孩惯有的、或欣赏或打量的一瞥,这种感觉依然新奇,让我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挺直了背脊。
我的目光穿过熙攘攒动的人群、闪烁不停的霓虹招牌和川流不息的车辆,最终定格在斜前方一家看起来风格温馨别致、门面洁净明亮的饮品店。暖黄色的木质招牌,边框镶嵌着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窗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盆绿意盎然、枝叶舒展的盆栽,在秋日阳光下生机勃勃。这正是前妻经营的店铺。好几年没见面了,也没有特意去打听或关注过她的生活,仿佛那段婚姻和过往,连同“周宇”这个身份一起,被悄然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此刻,突然站在这个既熟悉到骨子里、又恍如隔世般陌生疏离的地方,我的心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随即又松开,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无声却汹涌地翻腾、混合——有久别之后近乎本能的好奇,有物是人非、时光荏苒的深深怅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般的紧张与退缩,或许,在最隐秘的角落,还藏着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去深究、早已被岁月沉淀覆盖的、淡如轻烟的遗憾。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街角,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和隐约的食物香气,吹动我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它们调皮地掠过我的眉梢和眼睫。我抬手,用纤长白皙的手指将它们轻轻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自己微凉的耳廓。这个女性化的、不经意的动作,让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微发凉,吸入肺腑,却似乎给了沉滞的胸腔一点新鲜的氧气和力量。我鼓起残存的、或许还属于“周宇”那份直面过去的勇气,迈开了脚步。穿着平底运动鞋的脚踩在光滑的人行道地砖上,步伐起初有些迟疑,随即变得坚定。我推开那扇贴着磨砂装饰膜、印着简约logo的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悬挂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如同敲在心上。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显宽敞通透,装潢是时下流行的简约原木风,浅色的木制桌椅,搭配着米白色的墙面和暖色调的软装——鹅黄的抱枕、嫩绿的桌布边缘,温馨而不失格调,给人一种放松舒适的感觉。柔和的、似有若无的轻音乐如涓涓细流淌在空气里,巧妙地掩盖了街市的嘈杂。空气里混合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新鲜牛奶的甜润,以及各种水果切开的清甜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小店”的独特味道。下午时分,客流不算高峰,顾客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靠窗洒满阳光或角落幽静的位置上。有的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地敲打,有的与同伴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都在享受一段属于自己的、悠闲静谧的午后时光。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怦怦,怦怦,清晰可闻。眼睛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快速而仔细地在店内扫视,掠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搜寻着那个深埋于记忆底层的轮廓。
很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定在了吧台后方那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熟悉身影上。
是前妻。
她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操作着一台半自动咖啡机。深色的店员围裙带子在她纤细的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蒸汽杆喷涌出白色的、带着尖锐“呲呲”声响的奶泡,她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倾听着什么,神情专注。当她侧过身去身后的架子上取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时,我看到了她的侧脸——依旧是记忆里清秀柔和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鼻梁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但或许是光线角度,或许是岁月悄然施为,她的神情却比多年前我印象中的样子,更加沉静,甚至透出一种历经世事、独自承担后的淡淡疲惫,那疲惫并非萎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沉淀在眼神深处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她穿着围裙,里面是一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浅色打底衫,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只有几缕不够服帖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耳际和颈边。她的手腕灵活地摇晃着一个不锈钢雪克壶,冰块与液体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眼神紧紧盯着壶身,那份全神贯注的专业和沉浸在简单劳作中的模样,无声地透露出她对这份自己经营的小事业的热爱、投入与一丝不苟。这画面,竟让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带着苦涩的恍惚。恍惚间,那个曾经在婚姻生活里依赖我(或者说是依赖“丈夫”这个角色)、时常向我抱怨生活琐碎与不如意的、带着些娇气和小性子的女人,如今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为自己和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天地的经营者。而我,曾经也自认为是她的依靠,是这个小家庭的支柱,虽然那份依靠最终被现实证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稳固,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摇摇欲坠的。
“你好,欢迎光临。需要喝点什么吗?”
前妻的声音传来,清晰,平静,带着服务行业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距离感。她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所在的柜台方向。脸上带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那笑容礼貌,平和,甚至可以说得上甜美,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只是程序化地扫过面前的顾客。她的目光就这样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掠过我脸上,没有停留哪怕零点一秒,更没有惊起任何属于“熟悉”或“辨认”的细微涟漪。仿佛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她每天要接待几十上百位的、陌生的年轻女顾客之一。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却准确地刺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微妙的、下沉的钝感。但紧接着,一股自嘲般的、近乎荒谬的轻松感又弥漫开来。这样也好。真的,这样最好。难道我还期待她能认出这具全新的、与她记忆中的前夫天差地别的皮囊吗?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
“一杯……生椰拿铁,少冰,谢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模仿年轻女孩点单时常见的、略微轻快的语调。我随便点了一杯菜单上显眼的招牌饮品,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睛,装作在看旁边的价目表。
付了钱,我接过取餐铃,没有在吧台前等待,而是转身,径直走向店内最靠里侧、光线相对稍暗一些的角落位置。那里有一张靠着书架的单人小桌,旁边是一盆高大的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正好能提供些许视觉上的遮蔽。这个角度,既能相对清晰地看到吧台区域的动静,又不太容易被正在忙碌的她直接、频繁地注意到。我拉出椅子坐下,藤编的椅面有些凉。我将那个小小的取餐铃放在桌角,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地投向那个在吧台后娴熟移动的熟悉身影。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开始更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观察她。几年不见,时光和生活的重量,到底还是在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身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发现是,当她偶尔低头擦拭台面,或者侧身整理货架时,我能看到她挽起的、光滑发髻的边缘,以及额角鬓边,已经悄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