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来的那天
遥远的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口,挤不出去。
“云岚。”她说。
然后声音碎掉了。
“你能不能……早点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云岚说:“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出了什么事。没有说“你具体几点方便”“我看看行程”“改签要加钱”。只是这一个字,裹着晨雾和尚未清醒的低沉,却重得像承诺,像小时候走夜路时有人握住你的手。
“我把航班改签。”云岚继续说,声音已经彻底清醒了,带着她特有的、利落的干脆,瑶瑶甚至能想象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样子,“今天下午有一班,晚上十点落地。你把地址发我。”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起床。开衣柜。拉行李箱拉链。金属碰撞。拉链齿咬合。
那些声音细碎而笃定。
“可是你工作……”瑶瑶说。
“我休假。”云岚打断她,“早休晚休都是休。”
她没说的是,为了这趟“休假”,她熬了叁个通宵赶完一个方案。没说的是,老板在会议上拍桌子:“云岚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我跟了多久?”没说的是,她把攒了半年的年假全押上了,还不够,要预支明年的。
这些她都没说。
瑶瑶也没问。她只是听着那些声音,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瑶瑶。”云岚忽然叫她。
“嗯。”
“他们是不是又来了?”
瑶瑶没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云岚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压抑过的、几乎听不出痕迹的紧绷。瑶瑶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大二那年,她急性肠胃炎半夜被抬进急救室,云岚接到电话后连夜坐灰狗巴士从洛杉矶赶来,凌晨五点出现在病房门口,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声音。
“凡也知道吗?”
瑶瑶沉默了很久。
“……他项目忙。”她说。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云岚没再问了。
“今晚等我。”她说,“什么都别签,别开门,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着,不用反驳,不用解释,不用告诉他们任何事。钱的事,等我来了再说。”
“嗯。”
“把cky的狗粮添满。”云岚说,“冰箱里如果有剩菜,扔掉。你上次说它吃坏肚子了。”
“嗯。”
“还有,”云岚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点,像在哄人,“别哭了。”
瑶瑶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挂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云岚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不是疲惫,是心疼。
那天晚上十点二十叁分,云岚拖着银色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
瑶瑶看见她的瞬间,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而现在,云岚就站在她面前。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云岚像一把出鞘的刀——黑色的皮衣,紧身牛仔裤,高帮马丁靴,靴头有磕碰的旧痕。墨镜推在头顶,露出一双锐利的、轮廓分明的眼睛。她拖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箱角贴着一张行李条,目的地是这座城市的叁字代码。
她脚步生风。所过之处,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她有多高——她一米七二,在北方算不上出挑——是她身上那种利落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冷兵器。
看见瑶瑶的瞬间,云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先拿行李,没有放下包,没有说任何话。
她直接伸手捧住瑶瑶的脸。
机场的冷气很足,她的手却很暖。拇指在瑶瑶眼下青黑的阴影处轻轻摩挲,指腹粗糙,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瘦了。”云岚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脸色这么差。”
瑶瑶想说“我没事”。
话到嘴边,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这些天她没怎么哭过。在医院最痛的时候,她没有哭。凡也接到电话时第一句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没有哭。他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说“项目拖不起”,她也没有哭。
催债人第一次上门,她没有哭。第二次,也没有。
凡也从家里骗钱填坑,她没有哭。cky生病吐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擦了一个小时,也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像一条干涸的河,只剩河床上龟裂的淤泥。
但云岚只是这样看着她。
用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凶狠的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她就突然崩溃了。
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云岚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张开手臂,把瑶瑶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紧得几乎让瑶瑶喘不过气,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瑶瑶的脸埋在云岚的肩窝,皮衣有凉意,内里是体温。她闻到云岚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还是大学时那款,柑橘调,混着雪松,被她用成了体香。现在那味道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还有一点点机舱的消毒水味。
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宿舍的夜谈会,云岚爬上她的床,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单人铺上,听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想起毕业那天,云岚拖着行李箱去安检,她站在原地哭。云岚已经走进队伍里了,又折出来,隔着隔离带倾身抱了她一下,什么都没说。
每一次她难过,云岚都在。
不说安慰的话,只是用体温告诉她:我在。
“好了。”云岚在她耳边说。
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瑶瑶付了钱,两人下车。云岚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建筑,眉头又皱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行李箱,示意瑶瑶带路。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起,又迅速暗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旧楼房特有的、潮湿的灰尘气味。瑶瑶走在前面,云岚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咔哒”声。
每上一级台阶,瑶瑶的心跳就快一分。她不知道凡也在不在家,不知道两人见面会怎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他在,还是不在。
走到叁楼,走廊里很安静。
走到那扇熟悉的深褐色木门前,瑶瑶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然后她看见了凡也。
他正站在门内的狭窄玄关,穿着外套,提着电脑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看见瑶瑶,他愣了一下,随即看见了她身后的云岚。
空气凝固了几秒。
凡也的目光在云岚身上停留了一瞬——从她黑色的皮衣,到她锐利的眼神,再到她手里那个银色的行李箱。他的表情迅速变化,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云岚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精确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过。从他还算整洁但明显带着倦容的脸,到他手里那个沉重的电脑包,再到他脚上那双沾了些灰尘的皮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