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的谎言
宣传册摊开在餐桌上,纸张光洁,色彩饱和得近乎虚假。
夕阳下的房车剪影横跨两页,车门口依偎着两个人影和一条狗的轮廓,背景是燃烧般的橙红色天空。标题是花体英文:“hoiswhereyouparkit(家在车轮所驻之处)”。凡也的手指划过那些照片——宽敞的驾驶室,折迭式厨房,双人床上方有天窗。“看,”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兴奋,“我们可以带着cky旅行。疫情结束了就出发,横穿66号公路。”
瑶瑶的手指停在贷款文件上。它夹在宣传册最后几页,纸张明显更粗糙,是那种廉价的复印纸。标题是中文:《车辆融资协议》,但下面大部分条款是英文打印的。她的目光直接跳到数字栏——
贷款金额:35,000
年利率:35
还款期限:60个月
月供:1,02147
她的心沉了一下。数学不用太好也能算出来:五年还完,总还款额超过六万。利息比本金还高。
“这个利率……”她轻声说。
凡也的手从她肩后伸过来,抽走了文件。“首付是我爸给的,”他说得很快,像排练过,“十五万人民币,换成美元两万多。月供我打工还,周末去中餐馆送外卖,一个月能赚一千多。”他低头吻她额头,嘴唇温热,“相信我,我能给你最好的。”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瑶瑶看着宣传册上那辆沐浴在夕阳下的房车,想象着一家三口坐在折迭椅上,看荒野星空。那个画面太美,美得让她愿意暂时忘记数字带来的不安。
“哪家银行贷的款?”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不是银行,”凡也把文件对折,塞进自己裤兜,“华人车行自己的融资。正规银行不给留学生贷款,你知道的。”
他知道她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她不会深究。他转身去厨房拿饮料,背影轻松,哼着不成调的歌。瑶瑶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宣传册光滑的纸面。35。她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正常车贷利率是多少?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35。
那天晚上凡也格外温柔。他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饭后主动洗碗,甚至给cky梳了毛——小狗趴在他脚边,舒服得直哼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体贴的男友,温馨的晚餐,乖巧的宠物,以及一个关于自由旅行的承诺。
“等疫情结束,”凡也坐在沙发上,cky的头枕在他大腿上,“我们先去黄石,然后南下到大峡谷。cky可以坐在副驾,你拍视频,我开车。”他描绘得如此生动,瑶瑶几乎能闻到沙漠的风,看到峡谷边缘的落日。
她几乎就要相信了。
直到凌晨两点,凡也睡着后,瑶瑶悄悄起身。他的裤子搭在椅背上,裤兜微微鼓起。她轻手轻脚抽出那份文件,走进浴室,锁上门。
在手机手电筒的白光下,那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
文件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不是银行的圆形公章,是长方形的,印着“xx车行”的中文字样。条款第七条,用极小字体打印:“若逾期还款,车行有权立即收回车辆并追索全部剩余款项及滞纳金。”第八条更甚:“担保人需提供国内资产证明。”
但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项手写补充条款,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借款人同意,如未能按时还款,车行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所有法律诉讼均在中国境内进行。”
下面有凡也的签名,还有他父亲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显然是他代签的。
瑶瑶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打开手机浏览器,颤抖着输入“美国车贷正常利率”。搜索结果跳出来:信用良好者,新车贷款利率通常在3-5之间。即使信用较差,也很少超过15。
35不是车贷。是掠夺。
她继续搜索那家车行。零星几条论坛帖子,都是中文:“远离xx车行,高利贷陷阱”“留学生被坑,父母在国内接到威胁电话”。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他们找了我爸妈,说我在美国欠债不还,要告我。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作。”
浴室很安静,只有手机散热器轻微的嗡鸣。瑶瑶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每个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她想起凡也白天轻松的语气:“月供我打工还。”一个月一千多的月供,送外卖怎么可能够?他每周还要上网课,还有作业,还有和群里jan的战争……
她突然意识到:凡也根本还不起。
他要么指望家里继续给钱,要么——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没打算按时还。他在赌,赌疫情很快结束,赌他能找到高薪工作,赌车行不会真的追到国内。他在用他父亲的名字和资产做赌注。
浴室门突然被敲响。
“瑶瑶?”凡也的声音带着睡意,“你没事吧?”
她慌乱地关掉手机,把文件塞进睡衣口袋。“没事,”她说,声音出奇地平稳,“肚子有点不舒服。”
“需要药吗?”
“不用,马上好。”
她冲了马桶,打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她打开门。
凡也站在门外,睡眼惺忪,头发翘起一撮。“做噩梦了?”他问,伸手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温暖,眼神关切。这个瞬间,他又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凡也,那个要带她和cky去看世界的凡也。
“嗯,”瑶瑶说,靠进他怀里,“梦到我们迷路了,在沙漠里。”
凡也笑了,搂紧她:“有我在,不会迷路。”他牵着她回卧室,像领着一个孩子。
躺回床上时,瑶瑶感觉到裤兜里那份文件的边缘,硬硬的,硌着她的腿。凡也很快又睡着了,手臂横在她腰间。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再次拿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打开那个匿名论坛,找到林先生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问:“笼子里的狗学会安静了吗?”
她打字,手指因为冰冷而僵硬:“他买了一辆房车,贷款利息35。车行是华人开的,条款说可以追索国内亲属。他说月供打工还,但我知道他还不起。”
发送。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以为要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但四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先生:“35不是贷款,是合法抢劫。华人车行专做留学生生意,因为他们知道:一,留学生缺乏金融常识;二,家长在国内,威胁有效;三,学生怕影响签证,不敢报警。”
瑶瑶盯着那几行字。她想过利率很高,想过有风险,但直到此刻,看到“合法抢劫”四个字,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回复:“他说首付是家里给的,月供他打工。”
林先生:“算一下总还款额。然后问他,送外卖时薪多少,一周能工作几小时,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数字不会撒谎。”
瑶瑶退出聊天界面,打开计算器。1,02147x60=61,28820。本金35,000,利息26,28820。利息几乎是本金的75。
她切换到打工收入计算。本地中餐馆送外卖,时薪8,加上小费,平均一小时15算很高了。一周工作20小时,一个月最多1,200。减去月供1,021,剩下179。不够房租,不够吃饭,不够狗粮,更不用说学费。
数字冰冷而赤裸。凡也的承诺在算术面前碎成粉末。
手机又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