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9章
他记得,翟语堂说今夜有烟火。
翟语堂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对,没凑上去打扰他。
不过还是扯着江绪醉醺醺地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看着他,看到他起身朝着楼上去,看他只是站在一个并不太方便的角落里看烟火,看到他又回去。
翟语堂这才撑着江绪跌跌撞撞地放心离开。
烟火落幕,楼底下有人拥抱,有人在接吻,褚嘉树听到歌声起起落落,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阵爆笑,大伙的人声喧嚣。
他安静地看完了天上的最后一片烟火,光亮落在脸上忽明忽暗,直到夜色重新被黑暗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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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嘉树围好围巾,回到车里,买了的酒到底没有开封,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一个人回去醉了并不方便。
到了家里,正巧遇到要回家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后听到她在那头小心翼翼地讲:“嘉树啊,你是不是喜欢语堂啊……哎呀之前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语堂好像是有喜欢的人了呀。”
应该是看到了江绪跟翟语堂,不知道两人又做了什么让阿姨撞见了。
褚嘉树摇头又点头,笑了下说:“阿姨,我对语堂不是您想的关系,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褚嘉树好像对不同的人重复了许多次。
阿姨对他喜欢谁并不特别关心,只是看着人长大,并不想让孩子吃感情的苦,过来人提醒一句,听到褚嘉树的解释后点点头也离开了。
进了房子,漆黑的房间被重新打开了灯。
看着空阔的地方,没由来的,褚嘉树突然很想念一个人。
他独自走到房间里,终于还是开了酒罐,喝了一口。打开了自己的摄像机,又去翻了翻,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摄像机几乎跟他一块儿长大了,有他俩的合照,有他们曾经无数的痕迹,有他拍得各种各样的翟铭祺,直到有一天他打开发现里面除了自己和一些风景,没有人。
里面的照片越来越少,家里逐渐消失了翟铭祺曾经的痕迹。
昨天,最后一张照片也不见影踪。褚嘉树手骨发白地按着按键来回地翻,最后停在一张照着风景的照片。
窗外的树是新青园的叶子,没聚焦的照片隐约能看到一个人来。
他好像能想象到那天是怎样的一个午后,阳光灿烂,有人扭头过来,笑着看他。
罐子空在地上,被捏扁,褚嘉树喝干了最后一口酒。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喘了口气在家里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某个人的痕迹,开始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翻出那个变成一片片白纸的生日礼物相册。
最后在一个杂物箱里翻出来一叠卡片。
他失神地望着上面的脸。
他总是丢三落四的,校园卡这个东西丢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出不来校门吃不了饭,他每回就薅翟铭祺的,嘴上说着借借,实际上也没还过。
褚嘉树心头觉得可笑,没想到到头来,这人校园卡从小到大的证件照,会成为自己看某人唯一的方式。
他盯着照片上那人的脸想,他习惯了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做早餐,一个人做以前他们两个人做的所有事情。
开的酒全都空落落地倒在褚嘉树的脚边,随着褚嘉树的动作滚得东倒西歪,他顶着醉意上头的脑袋脱光了衣服。
褚嘉树站在散落在这些卡片里,手里拿着没有照片的相机,空空荡荡。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子里不着寸缕的自己,视线滑过自己的脸,身体,最后微微侧过头背过去。
全身镜前褚嘉树脱得干干净净,一寸寸地摸着后背上的纹身,从花瓣到花茎,指尖越来越抖。
第87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今年的山里烧了柴火,今年的冬天也太冷了,今年的山黑洞洞得看不见轮廓。
今年褚嘉树一个人回来。
刺骨的风吹得脸要掉层皮来。
除夕祭祖,本来是个热闹年,翟铭祺回不来,翟语堂也忙项目忙得不可开交,忙忙碌碌,最后竟然只剩下他掐日子来烧纸。
褚嘉树一个人在院子里升了火,飘忽的火苗成了这深冬唯一的温度,他有点想陈婆婆了。
这些日子,其实他和翟铭祺的电话倒也没有完全打不通,偶尔偶尔,也是能接通一两次的。
不过他们聊的时间总是很短,信号短路,电量告急,甚至半途被抢走,荒诞离奇,都能发生的。
褚嘉树拿着铁钳子去拨弄火盆,里面的星光扑腾起来在半空中,褚嘉树脸被烤成橙红色,他抬头看着头顶的一轮月亮。
乌云退散,他坐在这里,倒遇到了另一个他未曾预想到人。
李明亮。
院门吱呀一声被敲开,他穿了一身暖和的羽绒服,戴了一顶印满了logo的时兴帽子,提着一盒子东西进来了:“猜你在家,进来拜访,没有打扰到你吧。”
褚嘉树摇头,他扯了一张凳子来:“坐。”
盒子里有肥美的大闸蟹和醇香的酒,李明亮一起摆在凳子上,他则是蹲在火盆边烤手,唏嘘道:“今年冬天可真冷,你看看,这下雪了不是。”
南方的冬天实在是很难见到一场雪的,即使是在山上,只有那刀刮一样狠厉的风,自四面八方的来。
听了李明亮的话后,褚嘉树也跟着抬头望去,那天上颗颗粒粒下来的,他伸出手看着掌心瞬间化开的晶莹,微讶,竟然真的是下雪了。
“下雪天,就适合来点热酒,”李明亮分了一些给褚嘉树,“喏,知道你娃头酒量不好,这酒就是梅子泡的,不醉人。”
李明亮说话带着山里的口音,可能是入乡随俗,等褚嘉树问过了,才知道李明亮也是这边的人。
“想当年,我与你婆婆见过几回面的,”李明亮陷入回忆,“风风火火,心怀大志,无所不能。”
“这样的人最后也成了一捧黄土。”
褚嘉树试图从李明亮的寥寥几句去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姑娘,可他的想象力实在匮乏,到底不了了之。
李明亮喝了一口酒,他身上带着浓厚的香火气,褚嘉树原先没在意,这人常在寺庙,香火气并不引人关注。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李明亮是去看了陈婆婆。
他和李明亮坐在一起,在那柴火堆边上,讨论天人五衰的问题。
讨论起人固有一死。
讨论怎么去过这一生。
低低的讨论声,中年浑厚的,青年和缓的,一来一往,酒液下了半坛,空气里交杂着蟹香。
褚嘉树最后抿了口酒液,说起了自己被困的事情,说起了自己荒芜的梦,被时间删改的记忆和痕迹,说起自己荒诞不经的前半生。
李明亮的面容憨厚语气却温和,他如同长辈的目光落在褚嘉树身上,最后提了一个建议。
“如果说,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们破坏了剧情而受到了惩罚。”
“那如果剧情照常发生呢?故事最重要的总是主角的,他们的结果达成的话,也算是一则佳话吧。”
褚嘉树盯着火星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朋友们原著结局自然是有好有坏的,倘若他们的结局不得善终,也要让他们去自寻灭亡吗。
李明亮总是随身带着他那个鳄鱼皮的包,光亮,阔气,他从里头却掏出了一本书来,纸页很旧却被他保存得很好。
他粗粝的手指翻开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是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