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o章
但这就是仓储中心的味道。
堆着成山的木箱,穿深蓝色工装的搬运工,大多二三十岁,也有四五十岁的,皮肤黝黑,肌肉结实。他们用肩膀扛,用手臂抱,用背脊顶,将一箱箱货物从卡车上卸下,搬上拖车,运进仓库。
没有叉车,没有传送带,所有的搬运都靠肩膀和手臂。
宋千安仔细看了看,注意到这些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动作整齐,即使扛着百斤重的箱子,步伐也尽量保持统一。工作的节奏分明,大多剃着平头,皮肤黝黑,背脊挺直,应该就是退伍兵。
另一拨就显得杂乱些。动作不协调,有人小跑有人慢走,堆放货物时也随意些,这一类应该是本地招的工。
穿灰色制服的管理人员,手里拿着夹板,在货堆间穿梭,核对单据,指挥搬运。他们大多年轻,表情紧绷,不时抬手看腕上的上海表。
时间在这里是具象的,是可以被追赶和挤压的。
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宋千安眯了眯眼睛,认出其中一个是海关的人。保税仓储中心,每一批货物进出都要经过海关监管。那人脸色严肃,不时皱眉,显然对眼前的混乱有些不满。
这就是一九七九年的深圳速度。
远处,深河对岸港城新界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宋千安抬脚往前走,微微侧首道:“说说仓储中心的情况。”
“是。”
张开瑞跟在一侧,立马开始汇报工作:“所有仓库都已启用,现在一号,二号和三号仓库在使用。
目前到货的主要是港城转口的日用百货,纺织品和小型机电。前天刚谈下一批台省过来的塑料原料,下个月到。”
“现在卸的是什么货?”宋千安问。
“港城利丰公司的日用百货,昨天到的船,今天清关进来。这批货要得急,那边催着明天就要转运去穗城。”
第472章 想妈妈,他还想媳妇儿呢
宋千安颔首:“嗯。让他们先忙着,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两个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带上他们这一个月的工作记录。”
现在在卸货,宋千安就不过去添乱了。她来之前已经通知过,给了这些主管充足的时间做工作总结。
“好的。”
张开瑞递过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这是您要求的材料:员工花名册,货物流转台账,车辆调度记录,财务报表等,都是按您发放的表格做的。”
宋千安接过,“嗯,你先去通知吧。”
两个小时,够她看的了。
鹏城的七月像是进入了真正的酷夏。
阳光像熔化的铁水,泼在城郊的仓储中心顶上,将灰色的水泥屋顶烤得发烫。
仓库里,刚上岗的员工们还在熟悉流程,脚步声,货物搬运声与屋顶吊扇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股蓬勃又生涩的活力。
王大妹正弯腰搬起一整箱罐头,铁皮箱子边缘锋利,硌得掌心发疼,但她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个子不算特别高挑,却生得肩宽背厚,胳膊上隐约能看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搬起五十斤重的箱子就像拎着半袋面粉,稳稳当当放在货架第三层。
拖着推车的工人同志路过,笑着夸了一句:“可以啊大妹同志,你这力气这么大的。”
王大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从小干活干惯了的。”
她打小在农村长大,跟着家里人一起下地干活,扛锄头,挑百斤重的稻捆,练就了一身过人的力气。
知道仓储中心招工的消息后,她交代好家里,踩着布鞋赶来,在一众男应聘者里格外扎眼,硬是凭着实打实的力气成了这里第一批女理货员。
这份刚起步的工作,薪水稳定,听说老板的背景深厚,待员工也大方,她格外珍惜,干活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不错不错。”大家都忙碌着,看见了说两句就各自继续干活了。
“大妹同志,真能干啊。”一道略显油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大妹心头一沉,她没回头,也没搭话,沉默着继续搬箱子。
李勇却不依不饶,凑到王大妹身边,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尤其在她脖子下停留,那眼神像黏腻的虫子。
“这么卖力啊?人还是要适当放松放松的,反正主管也不在,不如歇一歇,我们聊聊天。”
他说话时,嘴里的烟味混着汗味飘过来,王大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眉头皱得更紧了:“请你好好工作,现在是上班时间。”
“上班时间怎么了?聊几句又不耽误事。”李勇嬉皮笑脸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我说大妹同志,你平时动作不要这么粗鲁,你本来长得就比别人壮,你看哪个女同志像你这样的?你力气又大,没有男人喜欢这样的。”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王大妹的心里。她力气大,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谋生的资本,可是却总有人拿这个嘲笑她,仿佛女人力气大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冷冷地说:“我怎么样,无关你的事。请你离开,我要搬货。”
“哟,还挺厉害。”李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装什么清高啊?大家都是同事,在一个地方上班的,不得搞好搞好关系?干嘛这么冷漠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拍王大妹的肩膀。王大妹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开,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恶:“你别动手动脚的!”
李勇还想有下一步动作,门口传来嘈杂快速的脚步声,还有传过来的说话声。
“副主任是不是要过来了?”
“可能吧,快干活吧,来不来我们都要干活的。”
李勇脸色一变,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起清单低头装作认真核对货物的样子。
王大妹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嘴脸,憋红了眼,咬咬牙,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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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军级家属院。
袁凛被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就见胖墩坐在床上,穿着宽松的虎头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儿。
“干嘛呢胖墩?”
“爸爸?”墩墩扭头,见爸爸醒了,往前爬几步躺到爸爸身上:“妈妈今天回来吗?”
“不回。昨天才去的,今天怎么回?”
墩墩觉得不对,“妈妈去了好久啦!”
“久个屁。”袁凛伸手赏了他屁股一巴掌:“赶紧起来,你那爪子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练字去,别整天想着搞破坏。”
父子俩的温馨时间撑不到两分钟,就被袁凛的粗声粗气驱散。
想妈妈,他还想媳妇儿呢。
把小家伙从床上揪起来,带着人去洗漱。
墩墩站在小椅子上,张着嘴巴,对正在给他刷牙的爸爸说道:“大大,哇哇嘚哦。”
他想说,爸爸,好好刷哦!
袁凛瞅他一眼,继续给他刷牙:“刷牙呢说什么话。”
一嘴巴泡沫还这么爱说话。
他完全不想知道胖墩说的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