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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挥开济兰,路过怔住的郝粮,一个人走进了大屋里,然后把门关上,从里面闩好了。

困,太困了。他甚至没能分出一点儿心思给旁的什么人。老来少都被他给忘了。他困得厉害。

郝粮没心思烧炕,火炕是冰凉的一片。但他还是爬上去,钻进了被子里,被窝里冷得像墓穴。于是他又想到,如果墓穴是这么冷,那么郎项明就躺在太阳底下,还是很好的,暖暖和和地走了,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世界给他。

门外边站着郝粮和济兰。

郝粮的手停在门上,是济兰抓着她的手腕。

济兰也很狼狈,脸上是不知道谁的血,总归不是他自己的,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他抓着郝粮的手腕不放。万山雪可能听不出来,但是他听出来了,尽管他宁可自己不要听出来。

“别去问他,让他歇歇吧。”

郝粮的眼眶通红通红,转过来看着济兰,问道:“史田……还活着吗?”

济兰咬住牙关,切齿道:“那个叛徒吗?活得好好的。大柜都没杀了他。”

郝粮的眼泪一颗又一颗,从她的颧骨、两颊流下来。济兰几乎要恨上她了,恨得受不了。可是他顾念着万山雪的面子,还是压着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说——

“你不是说万山雪是你男人吗?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怎么和那个叛徒勾搭成奸,让他去给三荒子放龙(放消息)!”

第57章 典鞭

郝粮的脸像雪一样白。

紧接着, 从那惨白的脸上,两团羞耻的红晕升上来了,渐渐铺满她整张面孔。

“你、你……”似乎除了“你”这个字, 她再不能说出别的来了。

济兰何尝不知道,郝粮是绝不会背叛万山雪的?可是他心里头恨她, 她……她怎么能呢?他又不是没有劝过她!劝她离开万山雪。和史田搅在一块儿, 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既然她自己也早就移情别恋, 那离开万山雪, 又有什么难的?一别两宽, 各自欢喜,这样儿不好吗?难不成她还把自己当作是万山雪的正头老婆?

“你不明白……”郝粮终于吐出四个字来,惨白着脸, 几乎头晕目眩, “他……”

“他什么?”

“他不是成心的!”

“你还替他狡辩!”

“你咋就不明白?!”郝粮失声道,猛然惊醒一般,四下看了看, 这才咬着牙、含着泪说,“那天晚上, 他俩山串(喝多)了, 你来问我……要不要走……他、他肯定是醒着的,他听见了!”

济兰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张口说:“谁让你不肯离开万山雪。”

郝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隔着一层泪水, 好像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的济兰一样。然后她终于无法再承受了,一只手捂着脸,转身走了。

万山雪的绺子要典鞭, 这个消息从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大大小小的绺子大柜,有名有姓的,都要给个面子来参加。典鞭是胡子召集绺局共同商议大事的活动,

邵小飞和计正青跑遍了几十里内的山头,几乎整个关东山都知道了今天万山雪要典鞭;万山雪还安排了白事儿先生,来处理郎项明的丧仪。

一个胡子死了,这是件多么平常的事儿啊!可是不管谁死,好像都得要个超度,要个仪式,这都是由活着的人张罗的,却不知道死去的人究竟是否泉下有知。

邵小飞腰上系着孝带子。照理说,他和郎项明没啥亲戚,大家伙儿都和郎项明没啥亲戚,可是他把郎项明当亲哥看,给他戴孝也不算什么的。出人意料的是,他忽然变得很坚强,全程都平静而有礼貌。

没有尸身,只有一个牌位,一个衣冠冢,坐得最近的不是万山雪,也不是郝粮,而是梦秋。她的眼睛干干的,似乎没有一滴泪水,又似乎泪水早已流干,再没有一点点多余的留下来。

这个清晨非常的温暖而且晴朗。深秋难得有这么暖和的一天。碧蓝的晴空之上,没有一丝云彩,照得场地光裸裸的一片。

山道上传来三声枪响。

“火龙来啦!”场地上进来一个方脸中年男人,对着万山雪点了点头,在一个个木桌拼成的长桌后头找个位子坐了下来。

又是三声枪响。

“老二哥!”这回是个六十岁的老爷子,这个年纪的胡子还真少见,也跟着落座了,跟火龙隔了一个位子。

“金甲山!”“三江乐!”“老长春!”“十三红!”“高士珍!”……

每一个来了的胡子,都得报上自己的号,喊了一溜,长桌后头也就坐满了。给胡子做白事儿,这挺稀罕,所以就全听白事儿先生的。牌位前头点了三根香,又摆了几碟供果。

万山雪没有戴孝,但穿着一身黑衣裳。白事儿先生点过了香之后,他站了起来,太阳正在天空正中,把他眼前照得刺目的一片。他摸了摸身边站着的小栓子的脑袋瓜,老来少说:“去,去给你郎二哥磕个头。”小栓子去了,对着那个牌位连叩了三个响头,又哭着跑回来了。

“今天谢谢大伙儿,给我万山雪面子,大老远都过来了。”

“万山雪老弟让咱们来,那还说啥。”

“是啊,也不远,你的事儿肯定得来。”

“说那客气话。”

“大伙儿也都看见了。今天是来送——”万山雪说,即将说到下一句,忽然看见牌位上“郎项明”这三个字,喉头奇怪地哽了一下,差点没有吐得出下一个字,“……我、我兄弟小白龙。”

万山雪左边是郝粮,右面是济兰,然后是离牌位最近的梦秋。

一说出“小白龙”这三个字,站在一旁的邵小飞低着头,不给人看他的表情;梦秋的脸是一片毫无血色的白,她微微昂着下巴,一动不动。

“他是为了帮我,给三荒子的人插(杀)了。”万山雪说,说出来的时候,从余光里,他看见邵小飞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而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从梦秋黯淡的大眼睛里掉下来,顺着她扬起来的下巴,一直流进她的领子里。

“今儿招唤大伙儿来,帮我一块儿送送他。”万山雪从桌子后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洒在牌位跟前,算是送了,这才转过来,看着桌子后头的诸位,济兰一直看着他,他却避开济兰的眼睛,“还有就是请大伙儿帮我做个见证。我跟三荒子的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下午时分,酒席散场。

大柜们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万山雪站在山口上,忽然看见了梦秋,她本来正伏在郝粮的肩头上哭泣,但看见他走过来,一下又收住了哭声。明明是满面的泪痕,却要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万山雪说:“吃了晚饭再走吧。”

梦秋不看他,胸膛仍在上下起伏着,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不了。谢谢大柜。”

“你要走还是……”

“我这就走了。”

万山雪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羌帖,塞给她;梦秋不收,两个人一个给一个推的,郝粮在一边颤声说“妹子你收着吧”,这才止住了一场厮打。梦秋手里攥着那两张羌帖,已经捏得皱皱巴巴了。两张薄薄的纸,跟她男人的命一样薄。她攥着这两张纸,泪珠子又劈里啪啦地打下来,止也止不住。

“收着吧。……就当是我一点儿心意。”万山雪说,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巴巴的,一点儿也不体贴,一点儿也不宽慰,“你别急着走,我叫小飞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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