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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夜里,张居正回到家中,陆绎夫妇、刘守有夫妇、沈襄夫妇都在前厅等候他。

厅中的条案上摆满了厚厚的账册,都是嘉靖年间,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陈年旧账。

张居正看向黛玉,疑惑道:“夫人这是何意?”

“给你送钱来了。”黛玉嫣然一笑,拿起一本新汇总的利润簿:“我与朱雀、紫鹃、晴雯这几天盘了旧账。

将两家铺子在嘉靖年间的盈利核算了一遍,足有三千万两。折成银币是七百五十万,暂补国库亏空,应付倭寇再犯足够了。”

“夫人…你为大明垫补的银钱够多了,还要继续纾困到何时?”张居正不免皱眉,他夫人便是有金山银山,也难以填补大明的窟窿。

黛玉不以为意道:“这钱当然不是白出,而是主动补税。为大明新开商税,逐步官绅一体纳粮,开一个好头。”

朱雀起身向张居正福身一礼,道:“首辅大人,如今大明财用匮竭,田赋疲敝,而商贾坐拥巨资,输税不及耕农十之一。

如今舟车便利,商货流于四海,利归于豪右,继续买地增田,而府库日虚,便是税制失均。

我们几位深受小姐恩惠,身为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大管事,靠货殖起家,也想为国出力,还请大人成全。”

张居正拱手还礼,“诸位夫人深明大义,愿为大明献纳资材,老夫敬佩万分。

只是从前亦有不少官员提议,增开商税以纾解财困,但都遭遇了强烈反对。

理由无非是,认为天子不应与民争利,新增税课恐激化民变,动摇根基。

亦或担心商税,是剜平民之肉,饱奸佞之囊,最后利归群小,怨归朝廷。”

黛玉负手一笑:“这些都不过是那些世代经商的官僚家族,未免割肉的托词罢了。要解决这些问题,无非要精细拟定课税之法。

田赋劳役以一条鞭作结,商税也可以一关统征。废天下杂设关卡,于两京十三省要冲,设立商税总局。

征通行税值百抽三,货品离产地时征一次,至销地再征二次,两税即覆全国,沿途不得再索。

税凭用编码、活字、骑缝章防伪,票随货行,违者罪及官吏。”

黛玉说罢呷了一口茶,晴雯接着补充说明:“此举主要增收对象,是跨省行商的大贾,不涉终身不出乡籍的平头百姓。

而且要设置品类差率,也就是依据货殖性质定税,如丝绸、瓷器、茶课、酒课、铁器等值百抽五。

米粟菜蔬、柴米油盐、酱醋棉帛、笔墨纸笔书本等百姓日常所需之物免税,如此不惊扰小商小贩。

更立‘奢侈税’,对苏杭锦绣、织金缂丝、西洋珍玩,抽十之三,以抑浮靡。

当然,我玉燕堂平价货品不用上税,而上品胭粉香露等,亦属于奢侈税增收的对象。”

张居正反问:“那要是本地产本地销的连号大店,也不收税么?”

黛玉放下茶盏,回头笑道:“诚然,本地产本地销的货品,也不是所有免税,而是将年营收利润,在五十银币以上的店肆,令其岁报营收至商税局,官吏每月到店抽检账目。”

她从账簿中抽出一本《天下货流册》,这是坤政院女官呈报上来的商品类目、价市、以及各县利润丰厚店铺的汇总表。

内阁可据此调税率,若丰收谷贱,则减免田赋。棉帛昂贵,则加丝绸税。如此灵活且有本可依的课征,免伤百姓根本。

至于海关拓源之法,你看看懋修给你写的信吧,里头‘以海养陆’之策,可岁增百万金呢。”

张居正翻看着《天下货流册》,激动不已,有了这份详实的汇报,增收巨商富贾的商税,就可量能课征了。

再看懋修的“以海养陆”之策,详实可行,更是叹为观止,感慨道:“让他到徐闻去历练是对的,开阔眼界后,办法就是多。”

自隆庆开海后,番船蚁聚于粤闽一带,私商齐汇浙江,却因税制混乱,市舶司多蚀公帑,而效用不显。

以至于曾经只开两关,便可增税收两百万两,到如今朝廷岁入不过杯水。

懋修的想法是,裁撤旧司,设总理海税衙门于宁波、泉州、广州,直属户部。各辖分关十二处,分级课征。

一征番货税,西洋巨舶载珍玩、香料、椒木等十抽三。朝鲜、琉球、安南贡使商船,百抽五。

二征民船税,闽粤商船赴吕宋、暹罗者,给远洋红牌,归航百抽八。江浙商船贩日货、朝鲜货,持近海蓝牌,百抽六。

每年贸易额过万两,每增五千两加税半成,至二成止。

而各海关岁入,三分送太仓,七分存本库,专供修河道、养水师、筑海防、赈海灾、奖垦荒用。

懋修还利用饾板套印技术,制作了关防票,一付商贾为凭,一送户部备案,一存本关稽考。

票上分五色,载货物、价值、抽分实数,往来地点等信息,胥吏不得增减删改。

另增设轮审制,让户部、监察御史每岁密查,更许商民投匦举告,查实贪墨者,籍没抄家。

而对于夷商,则采用具结货物清单,若抽检误差过三成,增倍罚税。

还可以选十几家徽、闽商贾,作为官督商办的特许海商,给付勘合。允许贩运丝绸、瓷器、茶叶,课税减常例三成,但每年需为朝廷承运漕粮、军械、赈米等物。

若于月港、香山澳、定海等地设货栈,让番商课存货其中,货品售出才纳税。如此利用货栈租金,一年也有数十万两进账。

对于占城稻米、南洋檀香、倭国白银等厚利之物,可发特许引票,商贾竞价购买,岁入可再多十万两。

同时还要抚恤小贩渔民,对于沿海贩卖鱼鲜、海菜为生的渔户,舟不满丈,免其税。

商议妥了大事,大家在一起吃过饭后,刘守有携夫人紫鹃归家,沈襄夫妇与陆绎夫妇则歇宿在张家厢房。

张居正反复品咂着懋修的良策,忍不住向妻子夸耀道:“你看懋儿的良策,理明事切,”他拊案而起,捻须一笑,“此真吾家千里驹也!”

“你瞧瞧这文章,非只有文辞条畅,而彰显我儿洞达时务,有老成谋国之风。当初我还遗憾他读书读迂腐了,可见是我草断了。”

他兴奋地在屋中踱步,手里犹拿着儿子的书信,啧啧称赞。

“天赐麟儿如此,是我张家门楣之幸!”张居正猛一转身,又对黛玉道,“不,还是夫人居功至伟!为大明抚养了瑚琏之才!”

黛玉嫣然一笑,揶揄道:“相公且收了溢美之词,从前你还因‘驹儿’字迹潦草,好高骛远而气得跳脚,担心烈马难驯呢。

雏凤清声固然好,可有你顶在前头,他的良策,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是你授意的。老三知道百官会有此疑,所以只写了信来,而未另附奏本。”

张居正含愧叹了一声,低头道:“怪我…”当爹的位高权重,做儿子的多少要被掩盖光芒,实为无奈之憾事。

“我不管,明日定要将此信给百官阅览!”

黛玉无奈笑笑,摊开锦被道:“早点睡吧,明儿你要办几桩大事,还有得忙呢。”

“就来!”张居正将儿子的书信,小心平压在函套书下。

夫妻拥被而坐,额首相偎,回忆着孩子们少年时的情景,温馨而甜蜜。

张居正的气息拂过黛玉的耳畔,轻声道:“此生功业,不过两则。一是勉挽天倾,二是与你共育良才。”

语罢,双唇轻触,鸳影交叠。晚风穿帘而来,帷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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