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o章
话虽如此,能从王世贞本人手上,接续盟主之名,要比自己标新立异,另起炉灶要快捷得多。
她拿出自己笔耕多年的书稿,递给王世贞,“这是我近来所撰文集,还请凤洲斧正。”
张居正抢先接过书稿,再次递到王世贞面前:“内子心血所凝,还望凤洲不吝提携。”
王世贞心想:这算是求我让位么?态度也太差了吧……只是若能扶携她继我文统,将来史书一笔,二人之名必然相提并论,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
他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收下书稿,沉吟片刻,道:“你们屡次批我复古之道,我岂不知文章代有升降之理?我不是抵死拒新声而泥骸骨,只是担心革新太频,堕落文统于市井。”
黛玉却道:“凤洲是觉得好文章,务求词藻艰深,如披锦绣华服,而应远黎庶之布衣吗?
韩昌黎云:文以载道,此道非独士大夫之道,亦应有耕农织妇之道也。白乐天之诗老妪能解,关汉卿之曲市井皆传,文脉系于万民,而非翰林。”
张居正亦道:“文章浩瀚如江河,贵在润泽四野,非独照孤峰之明月。
若是能弃雕镂之末技,减典章之陈言,使樵夫耕农皆可为文,则根系厚土,枝叶参天。不比盆景之物,仅供案头清赏要好。”
王世贞摇头:“我承认文章如江河,只是江河行地,虽百折必东归大海。若轻弃法度而纵其势,将会洪水滔天,恐非苍生之福,反堕文运于草莽。
潇湘夫人若断雅音而就俚耳,还恕老夫不敢让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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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世贞在万历十八年就死了,这里给他续了命,下一章政变,老张三任首辅了。楼上装修真的好吵,太影响码字了。
第263章 退位让贤
王世贞也有自己坚守的原则, 他认为论文如观山,不能削峻峰以就平壤。
“你们提携的那些新秀,雕琢于市井文字, 效俳优之谑语,弃风雅之绳尺,若任其滔滔, 最后天下传布的,尽是俚歌巷曲,宁不悲乎?”
黛玉莞尔一笑,负手踱步道:“仲尼选《诗经》,存《关雎》之雅正,不弃《溱洧》之野歌。
屈子作《离骚》, 既有瑰辞, 亦有巫音。圣贤早明雅俗共济之要。凤洲又何必偏执一端?
文脉离土则枯, 辞章违情则伪。唐诗儿童能解, 宋词传唱勾栏,元曲喧嚣瓦肆, 皆以新腔载古意。
小说话本在前人看来是街谈巷语, 而今流布于市, 可见文统在化民,非在绝民。真情动人, 远胜骈俪。
春兰秋菊,各应其候。李杜诗,苏辛词,关马曲,皆以新体继古道,今日话本小说, 安知非他日之经典耶?”
她看向在座的文人墨客,耆老新秀,摊手向众人道:“诸位对此有何意见呢?”
曾被王世贞大力提携的胡应麟,正在誊抄文稿,闻言掷笔于案,眉峰骤蹙:“文有格律犹如国有纲纪,若因俗废雅,是裂衣冠而披褴褛。
文统溃则天下文心涣!俚语岂可僭渎雅音?法度一颓,后学何所凭依?”
高攀龙去年被贬官揭阳,今年回归故里闲居,此时也在席间。
他闭目拈着手里的珠串,沉声道:“文章关乎世道,流俗之言虽悦众耳,易使人心溺于浅鄙,犹如莠草乱嘉禾。文章若唯众好是从,道统必堕。”
汤显祖抚案含笑,目露清辉,徐徐扫过众人,“二位不必忧虑。真情为文之精魄,雕琢过甚,反丧其魂。但得衷情真切,市井之言中亦有经纬,何必尽仿古语,作效颦之态?”
时任吴县知县的袁宏道仰脸振袖,朗笑道:“海若先生,所言妙哉!性灵如春鸟脱笼,自择枝栖。若强以秦汉衣冠束今人性情,是戕生机而就枯骨。”
黛玉见冯梦龙捏着笔管欲言又止,大抵是担心自己年轻,说不上话。
便主动问他:“梦龙,你以小说话本见长,对此有何高见?”
冯梦龙忙搁笔起身,缓抚青鬓沉吟道:“雅言载道,俗语通情。朝堂奏对应存典重,闾巷劝喻何妨通俗?文之贵贱在是否切于实用,不在俚雅之别。”
“正是!”顾宪成扬声道,“文统与民情又非水火不容。说到道统继绝之事,今观府学渐成利禄之阶,吾辈欲拯其弊。
今择东林书院故址复开弦诵,实求集天下真学者,做世间实事功。使朝有谔谔之士,乡有皎皎之行。”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怪道这位顾宪成不请自来,原是到此,为他的书院招生揽才来了。
张居正踏前一步,对顾宪成道:“书院讲学本为育才,但老夫窥尔之心,必以讽议朝局为志,裁量人物,訾议国政。
大明颓然至此,尔等还要做无裨实政之事,大造虚谈空辩之场。这是播党争火种于江湖。”
当初张家二子冒籍科举之事,顾宪成主张严厉打击,此时张家星火犹存,又在江南文坛频频造势,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可顾宪成以不畏权贵为荣,面对前首辅的质疑,他振振有词道:“太师,晚辈欲办书院,是希望诸生以范文正忧乐天下为襟怀,通权达变,经世济时。不愿坐视学脉断绝,正气消弭。”
黛玉叹了一口气,劝道:“顾先生欲昌明圣学,其志可嘉。昔年阳明先生讲学,犹以‘事上练’为要。
今朝局危如累卵,正需沉潜修实之功,非高坐论道之时也。贵书院标榜气节,立意虽好。
恐使后进误将清议为实事,以攻讦代经纶。还请顾先生慎思勿为。”
顾宪成反驳道:“我书院必定明令禁止……”
“明令禁止就有用吗?大明律颁行天下,哪一年没有作奸犯科的人呢?意气相激必酿朋党之祸!愿公思之。”
张居正微恼,他欲禁止私创书院,以遏此徒乱人心之风,奈何江河日下,人心思变,有些事根本无法控驭。
他沉声道:“若论政见,当入朝持正。若就真知,可闭户穷理。
何必以立书院为旗号,开后世门户厮杀之端?还请尔等舍弃标榜之虚名,求济世之实功。
实务学堂就在弇山园中,海刚峰峻节之士,亦研究水利数年。尔等何不自去请教?”
顾宪成哑口,皱眉默然,但心中犹不服气。
黛玉不得不语重心长道:“嘉靖朝时严嵩弄权,清流激议,其表虽异,其里一也。皆以私意裹挟公器,以朝堂为营垒,视国事作棋局。
相公当初整饬吏治,用考成法束百司,为的就是避免党同伐异,门户鼎立的局面。
朝廷何以纲纪废弛,政令壅滞?无非就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士大夫先以清流、浊宦自画阵营,君王无法左右群臣,便会乘隙以中官为刀俎,让朝臣自相攻伐。这就是朝野失序,空谈误国的根源。”
张居正心知要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非常之难,只得告诉他:“你若不信,且看陛下会不会下诏,增税以充国用,遍遣中官为税使于天下,以佐国计为名,胁迫官民,侵夺民产,以纳内库。
倘若此事不假,根结就出在党争激烈,君臣相疑,群臣不干事实上了。”
顾宪成对于未发生的事,不敢轻信,只是觉得今日出师不利,触了张居正夫妇的霉头,还是另择时机,再倡此事了。
话题又继续回到“文统”之上,黛玉结合众人的态度和立场,求同存异,总结了自己的想法。
“士人当通古今之变,上照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