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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他们受邀入城,当晚,大熙帝于紫宸殿设接风宴,灯火璀璨,宾主尽欢。

乌尔勒的目光穿越喧闹的宴席,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的阿檐,名叫洛千俞。

不再是身负天命的不死之身,

无需寒窗苦读为至状元及第,

更不必再披甲执锐浴血沙场。

他的阿檐,是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乌尔勒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道身影。

周遭的人声、乐声、碰杯声尽数褪去,他一直看着洛千俞,仿佛世间只剩下那个身影。

比武宴时,赛场陷入僵局。

下一刻,他听到阿檐的声音:“臣请出战。”

意气风发的少年上场,阿檐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

引弓,搭箭。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好——!!!”引来满堂喝彩。

他看到少年浅金色的眼眸一笑,将那头筹玉佩随手抛给了自家贴身侍卫。

那个侍卫,名为闻钰。

是靖安公府的长孙。

轮到乌尔勒时,他引弓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最后一箭,堪堪偏离了红心。

小侯爷赢了。

乌尔勒喉结微动,在少年即将转身回席的刹那,终是启唇唤了声:“小侯爷留步。”

全场皆寂。

他将黑绸下的冰原狼幼崽,递给少年。

洛千俞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小狼,抬眼看他:“给我的?”

他小声道:“怎么会是狼?…”

乌尔勒低低应了声:

“是你应得的。”

拓跋宏的声音在一旁洪亮笑道: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昭国使团一共在京城停留五日。

夜里,同伴欲唤醒他,欲邀他同去大熙著名的醉春楼饮酒做乐,却惊觉发现……乌尔勒没有呼吸。

“这……这怎么回事?!”

他惊惶跑出去,叫来拓跋宏时,那拓跋宏不信,随他赶至屋内,果然见乌尔勒好端端地坐在桌前,气息平稳。

那使者一头雾水,挠头讪讪:“许是方才烛光昏暗,我看错了……”

送行之日,恰与进士宴同天举行。

小侯爷入了宫,比起上次接风宴还经常会好奇地打量他,这次倒没那么大兴致了,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一点东西,便似乎开始琢磨着如何偷溜,少年的目光望向湖畔连绵那头的水榭,忽的眼前一亮,随即寻了个借口离席。

乌尔勒随之望去。

只见少年灵巧地登上最近的一座水榭,取出千里镜,似乎在远远瞧着他们这边。

镜筒缓缓移动,最终,隔着粼粼湖水与喧嚣人群,两人的目光,竟通过镜片,遥遥对上了一处。

洛千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默默将千里镜放下了。

夜幕初垂,烟花即将燃放前,乌尔勒忽然起身离席。

然而,绚烂烟火未起,叛军却骤然发难,杀入泊舟殿!

混乱中,乌尔勒自冰冷的湖水中将少年捞起。洛千俞的眼睛被烟尘所迷,肩头与小腿皆有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袍。

这些伤口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留下疤痕。钟离烬月抑制住手心的颤意,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清理、包扎。

京城不回永远都是安稳之地,权力倾轧,暗流汹涌,向来如此,还是要早日将他带至九幽盟。

只是不知,那时的少年是否会愿意随他离去,会不会抗拒。

毕竟此时的阿檐,还不认识他。

小侯爷似乎对他兴趣很大,明明伤处还疼着,却低声问他:“你眉心怎么会有朱色凤纹?”

过了一会儿,阿檐又忍不住问他:“你真正的姓氏,是闻,还是阙?”

乌尔勒没说话。

都不是。

……

他是即将消失的钟离烬月。

是曾欲与阿檐成亲的哥哥。

也是一个从此名姓湮灭、终将被少年彻底遗忘的神秘客。

他将包扎好的少年亲手交还给前来接应的大熙官兵,看着那道身影在护卫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还有两次,他想。

离开京城,他折返九幽盟。盟中旧部见他归来,尽皆惊愕,盟主颌下添了一道狰狞旧疤,且已失踪整整三载。

钟离烬月神色未变,仿佛这三年流离不过一夕浅眠,只留下一句:

“待大熙出征那日,叫醒我。”

第二次相见,是在西漠战场边缘的陡峭山崖上。

乌尔勒俯身,将险些坠崖的少年从崖边揽入怀中。

此时的阿檐身受重伤,也易了容。

他的心口被一剑穿心,乌尔勒一边为昏过去的少年清洗伤口,一边上药、包扎。

若他能早些醒来,阿檐也不会遭受这些罪。

叛军首领刘丙已死,京城中的刘秉一同失踪,阿檐还活着,既定的结局已被改变。

乌尔勒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喉间发紧,无声诘问:明明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为何要救旁人?你的劫难本可避之不及,为何要让自己受伤?

自责与悔怒交织,最终,乌尔勒揽紧少年的肩膀,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克制而滚烫。

洛千俞醒来后,对他警惕万分。

若是没那头长大了的冰原狼陪在少年身边,恐怕阿檐更不会想与自己独处,连同处一个山洞内都躲得远远的,抱着狼缩在角落安睡。

乌尔勒知道,少年不愿去九幽盟,他时刻想逃,同时也时刻想知道自己面具下的真容。

他默默将面具下压,遮住自己下颌处的疤。

少年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但阿檐还是很想家,也想一人。

因为中蛇毒的那晚,他听到少年在梦里唤的那个名字——“闻钰”。

乌尔勒没说话。

他只端着药碗,喝进口中,捏着少年的下颌,唇齿相碰,一点点灌进了药液,他瞥见少年缓缓睁了眼,却无法聚焦。

喉结动了动,被迫咽下。

乌尔勒以为自己能撑住,或许,撑得更久一些,可在送阿檐到往九幽盟前,却渐渐发现,自己这句躯壳似乎撑不住了。

他的呼吸在变弱,他会流下血泪,他会在睡梦中持续长眠,无法被唤醒。

于是,两人独处时,他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的爱人。

仿佛要将这一刻都刻入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终究,洛千俞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兴许是那个夜晚,自己久久醒不过来,少年被他吓坏了,第二日竟沉默许多。

马车辘辘前行,隔着一道晃动的车帘。

“乌尔勒,”

少年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乌尔勒一怔。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才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帘外一片寂静,他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掠过帘布的轻响。

他知道了。

乌尔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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