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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140

 

见到傅云通身愿力金光时,魔主就懂了——

傅云要在凿通经脉的此刻,沟通天地,证道成圣!

魔主是心魔,鲜少这样心神起伏,一面无比激动地希望傅云去死,一面满身热诚地希望傅云活下来。

他想知道,傅云散尽修为,究竟怎样证道?

他想知道傅云的欲望……或者说渴慕。

傅云的道是什么?

证圣位

——道是什么?

傅云这一次的突破如此安静,没有云海翻涌、天雷降世、众声喧嚣,只有血肉筋脉生发之声,在身体最深处震响。

他安静地,回看他所走的这一路。

太一中蒙昧三十载,观云听风,不识道途。

古藤秘境夺机缘,合欢冢前习采补,始染红尘。

而后采妖奴,破元婴,隐入凡间,血红尘中见众生,剑心初成。

再回太一搅弄风云,杀天地生死圣意,叛宗门落回凡俗,堕深渊炼鬼为军,以杀止杀,血海无边何苦回头。

仙,妖,人,魔,鬼,傅云都当过,而今从头再来。

——傅云是谁?

是炉鼎、炮灰、反派?

不是。

是万人瞩目众望成圣的真君?是屠戮群魔的杀神?是算计宗门的叛徒?是会为凡人几句祷告哭嚎的“仙神”?

不是。

他是在无人处挥剑万次的无名之人,是在仙门大比中旁观血肉圣宴的清醒之人,是堕落魔渊以神魂炼鬼军的疯癫之人,是青川死魂中侥幸得生的一人。

是这无尽红尘中,所有挣扎、哭泣、欢笑、憎恨与爱恋,最终汇聚成的,那个即便脊梁折断也要昂首向天的一——“人”。

——傅云看见了什么?

先见天地宏大,不畏其威,

再见众生苦难,不溺其悲,

终见己身多欲,不耻其存。

一切有过的妒忌、挣扎、算计、隐忍、掠夺、乃至那从心中罅隙生出的善念,都在此刻融会贯通。

傅云看见了万万人。

他感到自我在被无限撑大,又似乎无限缩小。撑大到能容纳这众生悲欢,缩小到仅仅是众生悲欢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涟漪。

——那么,你所求何道?

“人道。”傅云说。

人,向上成仙,向下成魔,死后化鬼,一切的一切,根源在人。

人之所以为人,即是人道——知己渺小而向浩瀚,身处沟渠而望星空,饱尝恶念而不失向善之心,见惯生死仍惜蝼蚁一命。

脚踏污浊,心向青天,亦怜尘泥。

天道昭彰,魔道恣睢,无情寂灭,剑道凛然,自然都是阳关大道,然而——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只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注]

只愿人皆得寿。

生死之恨,叫人的血和泪流成海,千年万般波澜不绝。人字顶天立地,不是因为成仙做魔为神,只是因为人本身。

以旁道杀人道,人恒杀之。

——所以,你要杀尽万仙?

是杀尽仙、神、魔。

让那些自诩超凡的人们,跌回凡尘,重入轮回,再做一次真正的——“人”。

……

傅云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周身灵力悄然内敛,归于沉静,与这方天地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以凡人之体,悟道成圣,此为圣人。

傅云眼中所有迷惘、挣扎、戾气尽数褪去,只余一片平静深湛的清明,如雨后天青,映照俗世红尘。

从此我道即人道,我行之处,便是人间。

洞府外,魔主心有所感,抬首望向虚空。

他感受到,天地道则共鸣,无形气脉偏移,一道难以言喻、却令他这心魔体都感到震颤的意蕴,悄然生出,圆融无碍。

圣意已成。

从傅云进魔渊以来就常常静默、免得被心魔偷听的系统,无法克制地想说话,可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切语言都太苍白、太无力了了。

按理说一界只能有一个道则之子,受天地眷顾,从前那人是谢昀,可如今天地却将机缘分给了傅云……尽管只是极细弱的一点气脉,就像九牛中一毛。

从九死一生到这九牛一毛,是傅云自己争来的。

系统不想惊扰傅云顿悟,压住声音。一种它本不该有的“情绪”冲破所有逻辑——它没有泪,却在无声哭泣。

这是圣者啊。

洪荒伊始,万载光阴,第一位不靠天道赐福、不依前人荫蔽,全凭己身悟道的圣者!

太一,青圣峰,半山竹林处。

时隔多年,谢昀再度被青圣召来圣峰,这一次不是叙那几近于无的师徒情谊,也不是给天道做出幅师友徒爱的景象。

青圣是用议事的名义,将现任宗主唤来的。

自谢昀继任宗主后,常驻仙魔前线,多是说些场面话、装出激昂样,随手几道灵力先杀一批魔军,但三年过去,敌魔竟还少了大半。

仙门乐于把这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谢昀也得来修士愿力,但他却不是傻子。

这里边有他几分功劳,他自己难道算不清?

一番探听,果然是魔渊起了内讧,魔主天天大开杀戒,魔魔都说他是受魔后蛊惑——听闻,那位魔后是仙修出身。

那是三个月前的消息,当时谢昀见到“祸水魔后”四个字,此后每次回忆起来,笑了不只四次。他算了算:仙,妖,魔,终于被傅云玩遍了!

这一月,不只谢昀往魔渊塞探子。

因为修界的化神大能感知到气脉偏向魔渊、似有圣意落下,纷纷认定是魔主觊觎圣位。

终于,仙门决定大举攻入魔渊。

谢昀今天本来该去开大会,青圣在这个节骨眼把他叫来,用意实在是很微妙。

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惜,谢昀自知自己是个阴阳人,半边身子都浸在黑水里——傅云叛宗那天,谢昀设阵法拦青圣追捕。

竹亭内,茶已冷。

苍梧生问谢昀无情道进益如何,圣意可悟得?谢昀答,蒙圣尊挂怀,进益尚可,心无挂碍。

苍梧生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笑意放在他脸上,仿佛苔藓缠绕上木像。

谢昀心道,这是要动真章了。

青圣:“无情是天道。谢昀,你恨天道,却修天道,为何?”

这种关于道的诘问最是危险。谢昀并不托大:青圣多少岁,他多少岁?要真老实论道,谢昀恐怕出去就会道心崩裂了。

谢昀反问:“圣尊,太上又是否忘情?”

青圣静坐,周身气息无一丝波动,仿佛已彻底斩断尘缘。

谢昀心中只觉好笑:圣尊啊,你梦里那些东西我可是亲眼瞧过,又同我装什么?

谢昀仿佛恍然,语气真挚,因而尤为刺耳:“是我愚钝了——圣尊爱世人,向来克制,和忘情无异。想必您道心澄明,离悟道飞升亦是不远了。”

谢昀以为青圣会出手,但没有。亭内竹影依旧,四周木灵依旧浓郁,生机盎然,死气沉沉。

既然他不撕破脸,谢昀也就懒得逗留了。他起身,脸上瞬间挂上那副温良谦逊、无可指摘的晚辈面具。

“若无他事,谢昀告退,前线军务紧急。”

他转身,苍梧生的声音漫过来:“昨夜,我为你卜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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