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是。”梅岳看着李霁,似笑非笑,“难怪梅峋愿意放下满门仇恨与你搞断袖呢。”
“你不必口口声声、字字句句地向他施压,当年的事和我无关,我凭什么承担你们梅家的仇恨?我日日夜夜住在你们梅家的地皮上,也没见你们梅家的谁半夜出现掐我的脖子捅我的心窝啊。倒是你与我之间,的确有一笔私仇要算。”李霁眼皮微压,“梅易的眼睛是你弄坏的。”
梅岳不答反问:“当日从我这里拿走蒙华之毒的果然是你吧?”
“是我,你能拿我如何?”李霁说,“你既是梅易的堂弟,我今夜便不杀你,但我既然来了,你以后生在哪里死在哪里,便是我说了算。”
“你敢——”
“这天底下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李霁眼神阴郁,“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梅易的堂弟,但如果梅易出事,谁都保不住你。”
他终于看向梅易,梅易脸色冷白,毫无血色,赤|裸而狼狈地看着他。李霁因此感到恐惧,慌不择路地拿梅家族人威胁梅易。
梅易看着李霁,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
“明早我没有出现在人前,梅易的身份便会人尽皆知。”梅岳说,“你敢赌吗?”
“不赌。”李霁说。
梅岳嗤笑。
“因为不重要了。”李霁冷漠地说,“谁要杀梅易,我便先杀他。”
手中指尖颤抖,李霁抬眼看向梅易,像梅易看着他那样的看着梅易,安抚说,凡事他们一起承担。
梅岳震住,倏地哈哈大笑起来,“梅易的身份一旦暴露,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你老子,你还敢弑君不成!”
李霁说:“未尝不可。”
梅岳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僵持间,长随冒雨狂奔而来,急切道:“殿下,宫中急召。”
这个时候急召,李霁瞬间想起今早昌安帝的模样,眼皮一跳,和梅易对视了一眼。
昌安帝终于还是不行了。
新帝
就在李霁收到消息的时候,司礼监的人也到了,宫中急召梅易入宫面圣。
梅易咳嗽一声,说:“召见几人?”
司礼监的人就当没瞧见李霁这么个人似的,说:“两人,九殿下和掌印。”
今夜宫中当值的司礼监、锦衣卫和禁军班次在梅易脑海中过了一轮,他招来两个亲随,说:“立刻去见禁军的厉副指挥使和兵马司的冯指挥使。”
亲随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梅易抬手摸了摸李霁的脸颊,解释说:“万事有我周全,但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今夜当值的另一位禁军副指挥使陈麋是陛下的亲信,你不要大意。”
李霁蹭了蹭梅易的手,“嗯,你先去吧,此地有我善后。”
梅易颔首,又摸了摸李霁的脸,替他整理碎发,才转身离去。
李霁看着梅易的背影,吩咐浮菱带人守在刑部大院,不许任何人、任何风声进出。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砍晕梅岳,叮嘱梅易留下来的几名暗卫,说:“别让他死,别让他跑,别让他开口,醒来就直接打晕。”
暗卫说:“是。”
李霁转身离去,锦池撑开伞,快步跟上。
两人骑马赶到北门,守在那处的姚竹影和两个清风殿的宦官立刻上前。
宦官接过缰绳,姚竹影撑伞罩住李霁,随行轻声说:“陛下夜间咳血,瞧着是不行了,醒来便召见您和梅相,至此没有再召见别的人。御前当值的班次和平常没有变动,还是那些人。”
李霁在雨中快走,他从前有些怕雷,今夜却睫毛都没颤一下。
跨过小宫门,姚竹影和锦池都留在了那里,李霁由从里面出来的红贴里撑伞接进去,踩着汉白玉阶,在寝殿外停步。
两个红贴里上来替李霁脱掉蓑衣,李霁在外脱掉湿鞋,快步入内。
这殿内总是有一股药味,今夜却比平常浅淡些许,他轻步快走到内殿,瞧见梅易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面色苍白平和。
昌安帝靠坐在床头,面容枯槁,眼皮无力地垂着。
李霁撩袍跪地,“儿臣参见父皇。”
“你便是不屑做戏,若换作你的兄弟们,此时早哭成泪人儿了。”昌安帝说。
李霁说:“对着活人嚎啕大哭,多丧气。”
昌安帝扯唇,无意与他争辩,说:“你能坐稳这个位置,但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李霁琢磨着这个“坐稳”二字,心中明了,昌安帝这是确定他身后有坚实有力的辅助了。
他回答:“儿臣竭力为之,倾注全力培养阿崇以为储君。”
昌安帝看了眼梅易,说:“你们两个很好,朕耳聪目明了一辈子,临了在你们跟前当了回睁眼瞎。”
李霁说:“当初儿臣刚回来,是父皇叫梅相教导儿臣,若非父皇牵线,儿臣与梅相如何能私下联系?”
梅易:“……”
昌安帝绝不会被李霁气死,淡声说:“何必推卸责任?朕叫他教你处事,没叫他教你风月。”
“梅相教儿臣处事了,却没教儿臣风月。”李霁说,“是儿臣倾慕梅相,以命相逼,梅相心肠柔软,终被儿臣拿下。在这段关系中,儿臣才是梅相的老师,他胆子小,凡事都被儿臣拿捏指派。”
昌安帝微微眯眼,“你在炫耀吗?炫耀你很有手段,将梅易拿捏得百依百顺?”
“儿臣没有这个心思。儿臣的性子,父皇是知道的,但凡想要的,儿臣拼尽全力都要得到,否则茶饭不思,抱憾终身。因此儿臣蛮横又霸道,容不得别人怎么劝、怎么说,儿臣只是想恳求父皇,若父皇因此动气,冲着儿臣来便是。”李霁俯身磕头。
“冲着你来,”昌安帝失笑,“有人怕是就要弑君了。”
梅易撩袍跪下,“臣不敢。”
“你没什么不敢的。”昌安帝说。
昌安帝急召梅易入宫,但这却是他们君臣今夜的第一句对话。
平日无话不谈的亲密君臣,昌安帝到了临了的时候竟然语塞,作为一个人,他没什么能和梅易说的,作为一个皇帝,他淡淡地叮嘱梅易:“若水,你自来沉稳、处事妥帖,往后也要如此。李霁性子急,有些疯性,有时不管不顾,你要压着他。皇帝搞断袖,骂名已定,在政事上就补足些吧。”
梅易顿首,“臣谨记,陛下可宽心。”
外间隐隐传来哭声,沉闷的,捂着袖子发出来的。
昌安帝看向李霁,说:“王福喜自小便跟着朕,他是个聪明宽厚的人,从前也三番五次在朕面前帮你说好话,你不必用他,但善待他。”
李霁说:“儿臣遵旨。”
“你和孔家有私交,但你要记得,百官局面是需要平衡的,不可因为私交过于宠幸某个外臣。”昌安帝看着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语气很轻,“做了皇帝,你的心要绷紧些,也要宽大些,别动不动就打啊骂的。”
李霁说:“前者,儿臣明白,后者,儿臣尽力。”
昌安帝沉默,眼神从李霁头顶晃到梅易头顶,对两人的关系没有再发表任何评价。于公,梅易和李霁翅膀硬,只有把他们打死才能棒打鸳鸯,于私,他的目光虚虚地收拢,瞧见雕花床架上的梅枝纹路,他和梅仪真是一场空怀妄想,如今他的儿子却和梅仪真的儿子同生死,说不定还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
“你啊。”
昌安帝叹息,似悲似喜,一缕烟似散落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