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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什么尊卑礼节,李霁自来是不管不顾的,他当即换上素面玄衫,叫人驾一辆素净的马车。

快出园门的时候,李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易穿着雪白的寝衣站在廊上,脸比月亮苍白。

“去吧。”

梅易说话,尽管李霁没有听到声音,他微微颔首,转头离去。

梅易仰头看天,目光怔然。

值夜的亲随担忧地上前,“掌印节哀。”

“人有生老病死,自然而已。故人终于相逢,许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了活人,暂无再见之日。”梅易闭眼叹息,转身进入寝室,轻轻关闭房门。

猫从楼上下来,轻巧地跟在梅易身后。

王瞻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相较起来身子骨还算好,但人就是那样,有念头的时候再难都能撑一撑,但凡念头通达了、放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撂挑子不干了。

王瞻的念头就是梅家。

当年梅家出事,大多朝臣都做哑巴,他几次上书、跪地恳求却都被先帝拒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家覆灭,为此积郁成疾,最终连思绪都混乱了。戴星说他这是不知如何面对,便将自己逼傻了,以此逃避,求个暂且心安。

可事实如此,逃避半生也需得有始有终。

李霁带来那条玉链,说是朋友相赠,王瞻便知晓梅峋还活着,大感宽慰,喜极而泣,总算是放下了。

一个人要离开,瞒不住日夜守候的人,王愚早有预料准备,有条不紊地操持王瞻的身后事,现下情绪也十分平静,反而安慰起李霁来。

“父亲自苦半生,如今是解脱了,殿下该为父亲高兴才是。父亲晚年与殿下相见相识,有幸引殿下为忘年交,今日殿下不顾规矩匆忙前来,心意赤诚,父亲在天有灵必感激宽慰,与殿下的这段缘分称得上圆满了。”

李霁扯了扯唇角。

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偏巧在这上面,李霁不是个豁达的人,他总是惧怕死亡,惧怕失去,难以宽怀。

王愚见李霁如此,便说:“对了,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我一封书信,说是早早写好了,让我转交殿下。殿下,请等片刻。”

王愚一捧手,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霁坐在花厅里,想起从前和王瞻坐在这里品茶对弈、剪花赏画的那些时候,此时此处空荡荡的,好似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

王愚很快回来,将书信转交李霁。

李霁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笔风流行书,写着:

第一句是惊叹:“惊世骇俗之事,殿下果真常做。”

第二句是感慨:“世间缘分果然奇妙,非人力所能预料摆弄。”

第三句是隐晦地恳求:“伏乞殿下宽容慈悲,稍加怜惜,若能有心庇护,感恩戴德。”

第四句是向两人的告别:“人去魂归,遥拜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愿云销雨霁,终得新生,吉祥常乐,福泽绵长。”

一张纸,百来个字,没有文体章程,只是老人家察觉自己日子不长时的一提笔罢了。

李霁合上信纸,不知该哭该笑,怅然若失。

他是天亮才回清净庄的,梅易果然没睡,靠在摇椅上发呆。李霁走过去,在扶手旁蹲下,将那封信交给梅易,说:“老太傅留的。”

他没说留给谁,但这里面有惦记梅易的人留给梅易的话,他没资格也没理由藏起来。

梅易打开一看,恍然许久,抬眼看向李霁,微微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霁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原本叫梅峋,那表字呢?”

“就是若水。”梅易说,“山水相谐,自成天地。”

梅峋的天地化作一片枯地,直到李霁莽撞又蛮横地闯入。

李霁好奇,“那我是什么呀?”

梅易凝视李霁的眼睛,说:“就是李霁。”

说他是星月、风雨、花草……人间四季,天地万物都不足够,梅易也不需要。

李霁莞尔,偏头枕在梅易腿上,闭眼说:“梅易,节哀啊。”

梅易抚摸李霁的后脑勺,说:“殿下也要节哀。”

梅峋

王老太傅离世,宫中十分重视,昌安帝亲自登门吊唁,他站在灵牌前的那几个瞬间,李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昌安帝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李霁竟觉得他更苍老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似的。

李霁眼皮一跳,上前搀扶,斟酌出来一句:“父皇,节哀顺变。”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节哀顺变”是经典的宽慰语录,多么常见,多么无用。

昌安帝偏头看向李霁,目光中带着打量,他总是打量李霁,但这一次显得更郑重,却也更宽和。

李霁心里一跳,莫名觉得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他嘴唇嗫嚅,刚要说话,昌安帝便微微抬手。

李霁收回手,把话也咽下去,说:“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不必,朕想自己走走。”

昌安帝离去,李霁目送,昌安帝病弱,但背脊总是直的,从后面看仿佛一棵苍松,只是此时松枝垮落,佝偻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折身进入王府。

期间皇子们都来了,皇长孙离开前握住李霁的手,偷偷塞给他一样东西,李霁低头看了一眼,是颗荔枝糖。

他笑了笑,走到无人的角落处将糖剥开塞进嘴里,抬头瞧见穿着丧服的王府管事恭敬地引着一人前来,是梅易。

昨夜便来显得私交过深,梅易是有秘密的人,经不住这样的坦然放纵,因此今日才来。

他从宫中出来,脱掉大红蟒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衫,轻薄地罩在身上,徐徐走来时像天上飘着的一片乌云。

李霁呼出一口气,恰好梅易瞥眼看来,四目相对,他瞧见他眼下的浅淡乌青和眼底的悲愁。

李霁慨然地露出一记笑容,友好而温和,梅易颔首回应,抬脚上阶。

李霁站在廊上吹风,偶尔和路过的、前来见礼的宾客眼神示意或说句话,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孔家父子从外面进来,路上听两个从月洞门出来的朝臣小声嘀咕,九殿下今儿瞧着忒良善慈悲了!

哪里是什么良善慈悲,孔经苦笑,李霁只是伤心。

父子俩到灵堂吊唁,孔肃和王愚交谈的时候,孔经去廊上找李霁。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陪李霁站了会儿,等孔肃出来便拍拍李霁的肩膀,说:“天阴沉沉的,恐将暴雨,早些回去。”

李霁颔首,说:“回吧,不必惦记我。”

孔经折身离去,向刚好从拐角过来的梅易捧手行礼,梅易颔首,与他擦身而过。

要出院子时,孔经回头望了一眼,梅易站在李霁面前,李霁和他说话,面上带着笑。

嗯,够般配的,孔经暗自啧声,转身离去。

“我得多待会儿,你呢,什么安排?”李霁问。

梅易说:“要去刑部。”

这是要处理宁渃的案子,李霁“哦”了一声,命令说:“不许让廖文元和你说话。”

梅易颔首,“遵命。”

李霁莞尔,目光掠过梅易落到前面,院子门口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院子里不算安静也不算热闹,人心真假掺半,偶尔也会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投放到他们这里。

“你说,他们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对话?”李霁饶有兴趣地问。

“寒暄。”梅易说。

事实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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