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人老了,尤其是上位者老了,最怕的就是力不从心,昌安帝竟能在他这个儿臣面前坦然承认,别的不提,这一点让他真心佩服。
李霁这人,原则问题上软硬不吃,能商量的时候便是吃软不吃硬,闻言温顺地说:“儿臣虽然嘴上不懂事,偶尔冒犯父皇,但心是和父皇站在一块的,父皇有差遣,儿臣都尽力办,因此父皇何必要压住儿臣呢?”
“偶尔冒犯?”昌安帝冷笑。
李霁当即反省改口:“经常冒犯。”
王福喜和冯虎:“……”
昌安帝懒得搭理,李霁便说:“天色已晚,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护卫?”昌安帝笑道,“和你走才不安全。”
李霁挑眉,说:“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告退。”
李霁行礼,后退三步折身下阶,他从不似兄长们时刻端着皇家仪态,但举手投足间自有骄矜的年轻风流,大步流星,袍摆生花,马尾飞扬和夜风击掌,让昌安帝嗅到鲜活的生气。
年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昌安帝闭眼,闻到空中的浓浓香火气,说:“你说,朕当年没有让母后带走李霁的话,他还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王福喜说:“可圣母娘娘就求过陛下这一件事,陛下怎么忍心拒绝呢?”
“是啊。”昌安帝说,“世间没有如果。”
王福喜斟酌着说:“九殿下好似只带了一队锦衣卫,就十几个人,要不要……”
昌安帝说:“他不是能得很吗?管他做甚。”
王福喜笑着说:“九殿下到底年轻呀,年轻气盛的,少不了长者提点。”
“你没看出来吗?只有他提点长者的份。”昌安帝说。
王福喜无言以对,李霁那般不受教的性子,莫说什么长幼、父子,但凡是他不赞同的,天王老子都训不服他。
“朕提醒了他,他却不求朕帮忙,是自有部署也好,是不肯低头也罢,朕何必上赶着?”昌安帝看向他,“你很喜欢老九?”
这问题忒吓人,冯虎心中一颤,听那白白胖胖的太监笑着说:“陛下喜欢谁,奴婢就喜欢谁,陛下讨厌谁,奴婢见到他就偷偷吐唾沫!”
昌安帝笑着点他,“得了,走吧。”
当晚昌安帝便收到线报,李霁一行人在下山路上遇刺,刺客竟有百余人,这是皇帝的待遇,好在有兵马司的人护卫得力,李霁全身而退,但脸上被人划了一刀。
“什么?”昌安帝摔了文书,起身时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站了站,冷声说,“不是能得很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就那张脸让人赏心悦目,现在毁了,朕以后再和他说话只会被真的气死!”
“没毁没毁!”报信的人连忙说,“只是擦伤!就是刀口轻轻蹭了一下,因为九殿下身手好,闪避及时,刺客没有得手!”
“去,”昌安帝抬手往外指,“什么雪玉膏倾颜粉珍珠粉……但凡是疗愈肌肤的,立刻送去。”
御前长随忙应声去办。
不仅是昌安帝,二皇子府、四皇子府、五皇子府、裴家、游家、温家、齐家……李霁拢共收到一座小山的药膏,粗略一看,全都是疗愈肌肤的美颜药膏。
“我这张脸果然值钱。”李霁喃喃。
直接跑到清净庄来探望的孔经心疼地看着李霁左下巴处那道头发丝粗细、指甲盖长短的血痕,好悬要掉下眼泪来,“我般的完美俊脸不完美了!”
“我呸。”李霁从“药膏小山”前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头纠正,“是暂时不完美!天底下的美男子有三日的时机和我一较高低,三日后,我这伤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又得给我乖乖趴下。”
“你高兴就好。”孔经正色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被刺杀?”
李霁摊手,“像我这等值钱的命格,被刺杀不是很正常?”
“能一样吗!”孔经说,“一百来人诶,这可是皇帝的待遇,你凭什么享受!”
“简单啊,因为人家恨死我了,倾家荡产都要弄死我,可惜了,我命硬……”李霁顿了顿,甜蜜地说,“还命好,背后有人坐镇,时刻保护我。”
孔经愣了愣,“我以为兵马司的人及时赶到是你提前部署?”
李霁无权调动兵马司,但现下各衙门协同办案,但凡是和案子相关的人事调动,别的衙门都要尽力周全的。兵马司正大光明保护李霁,谁都没想到这不是李霁的吩咐。
“没。”李霁坦诚,这次的确是他没做得十分周全。
孔经瞬间气炸了,“那万一兵马司的人没来呢,你怎么办——”
那暗处也有梅易的人,李霁用眼神安抚孔经,隐晦含糊地说:“我自有后手。”
能调动兵马司的人屈指可数,孔经几乎想直接吼出“你快让你那姓梅的情郎出来吧”这句话来,但话到喉口还是憋住了。
“哎呀,别生气了。”李霁熟练地哄兄弟,颇为惆怅地转移话题,“比起生气,你现在更需要担心我。”
“怎么了!”孔经立马握住李霁的肩膀上下打量扫射,“你还有别的伤?那还不叫大夫!”
“没伤没伤。”李霁安抚,转而叹气,“但很快就要有了。”
“啊?”
李霁看了眼懵然的孔经,惶恐地小声说:“你有没有察觉到一股庞大的愤怒气息?我感觉我马上要被弄死了。”
孔经环顾四周,嗅嗅,摇头说:“没啊。”
“果然,世间唯独我与他心有灵犀。”李霁忐忑之余得意。
“……”
孔经沉默地欣赏着李霁甜蜜害臊的模样,心里的担忧全部死了,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李霁挽留,“这么晚了别折腾了,住下呗。”
孔经步子倒腾得更快了,很快就没了影。
李霁挠头,走出客厅,快步回到寝室。
浮菱和金错站在廊下,看见李霁,一个飞快撇开眼神不敢提醒,一个五官都要揉杂在一块,无声提醒,仿佛里面有鬼。
李霁摸了摸鼻子,在门前深呼吸三次才鼓起勇气轻步跨入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室内,一眼便瞧见坐在窗前榻上翻文书的梅易。
炕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杯茶,一把许久不见但再熟悉不过的戒尺。
李霁腿一软,差点跪了,“老师……婆。”
“老师婆是什么?”梅易抬眼看他,表情寡淡。
李霁感觉头顶上掉下来一把刀,堪堪停留在头发丝上面,呐呐说:“我觉得喊老婆显得嘴更甜。”
“甜不甜得尝尝才知道。”梅易看着李霁那怂样,沉默须臾,表情温和下来,“过来。”
李霁却打了一哆嗦,吓得脚比脑子快——转头就跑,这简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一切都是伪装!
梅易要弄死他了!
梅易没追,起身拿起戒尺猛地打在炕桌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戒尺“啪嚓”碎成两片,一片弹飞打在博古架上,不凑巧地把珍藏的白玉瓶“掏”了肚子,白玉瓶摇晃两下,猛地摔下来,砸得四分五裂,拼不出个全尸。
梅易握住手中那半片,手心震动,虎口隐隐作痛。
不到一瞬,跑出去的人弹了回来。
房门从外面轻轻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李霁在榻前站定,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不敢看梅易,只得先端出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声音软得能夹死一只蜜蜂。
“老婆……有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