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如果树有心的话,槐青的心每一天都是疼的。
柳烬是它见过的,三界中最痛苦的神仙。
虽然它拢共也没见过几个神仙。
柳烬家就住在离狐仙庙很近的地方。
风往山上吹,吹来狐仙庙的香火,也吹来人们的愿望。
老天爷啊,人们的愿望实在太多了。
每个人都想要健康长寿,无病无灾,金榜题名,加官进爵,生意兴隆,天降横财,百年好合,儿孙满堂……
可是人们许愿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想到过,人世间的因果,都是有定数的。
有一分因,就有一分果。
有人造了坏因,却不肯承担坏果。
有人没有造出好因,却偏要得那好果。
自己做不到的事,便求天求地求神明,要神仙凭空变出来给他。
而柳烬的心,实在是太软了。
她见了人们的眼泪,听了人们的祈祷,无论是多难办的愿望,都忍不住要替他们实现。
柳烬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神仙,只是承了菩萨一口仙气的狐狸,她根本背负不了那么多因果。
于是苍生的恶业,日积月累地啃噬着柳烬的灵魄,她变得越来越虚弱。有时整日躺着,连床也起不来。
槐青若是长了嘴,一定是要骂她的。
天宫里头那么多神仙不管,天王老子不管,金刚菩萨不管,就你一只狐狸要管?
真是母鸡孵小鸭,多管闲事。
槐青若是真长了嘴……大概又舍不得说她了。
幸好还有顾婆婆照顾柳烬的栖居。
顾婆婆原本是个仇深似海的恶鬼,住在山村的古井里,三天两头出来害人。
柳烬替她报了血仇,了清冤孽,她便从此跟着柳烬,做了个忠心耿耿的仙差。
顾婆婆会给柳烬做好吃的,念着要她去看大夫,喝药,稍微缓解她的衰弱。
柳烬这才勉勉强强,把这十分难熬的神仙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呼啦。
柳烬依然和过去的几百年中一样好看。
在那座精巧清幽的小宅子里,她总是穿着蓝色的粉色的像春花一样温柔的裙踞,坐在槐青的树荫底下,捧着一只桂花香囊,一个人发呆。
每到这个时候,槐青年轮深处的某个地方,就变得特别痒,仿佛要从木头里生出血肉。
真是只笨蛋狐狸啊。
呼啦。
槐青作为一棵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这个病恹恹的,很喜欢自己的小神仙,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槐青喝了太多狐仙庙的香火,好像也分得了一星半点儿的仙气。
它的树桠渐渐可以听从它的指挥,悄悄伸长枝条,离那个漂亮的小神仙更近一些。
更奇妙的是,槐青发现,原来,树也是会做梦的。
梦里,它的树枝全都变成纤长而柔软的藤蔓,在夕阳即将垂落之时,沿着墙角的阴翳蜿蜒攀爬,游进小神仙的卧房。
柳烬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打盹,有时候在听人们的愿望。
落日勾出她金色的轮廓,好看得刺眼。
鸦青长发挽成发髻,斜插一支喜鹊银簪。藕粉褙子,碧色长裙,探出一双凤戏牡丹的缎鞋,缀了几粒珍珠,随她足尖轻晃。
她身上好香好香,像尘世中所有晒过太阳的桂花,都沉溺于她的倩影,忘了凋零。
槐青闻得入神,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架。
“谁?”
柳烬一回头,槐青赶紧收起藤蔓,躲回墙外的阴影。
一棵树惊魂未定,将树叶抖得沙沙作响。
这一切,明明只是槐青的梦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柳烬再也不曾抬头看它。从槐青身边走过,柳烬总是垂下头,可槐青分明看见她含泪的眼睛。
柳烬又开始躲着它,和过去的每一世一样。
可是别离是宿命,相爱也是宿命。
槐青最知道失去柳烬的结局有多痛苦,但依然对拥有她的过程,甘之如饴。
在下一个槐青做梦的夜里,它又一次推开柳烬的窗户。
窗缝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雾蒸腾,光影朦胧。
……是柳烬在洗澡。
呼啦。
槐青的藤蔓,从窗缝里钻了进去。
槐青的梦,其二。
它一路潜行。
烛光影影绰绰,透过衣桁上悬挂的层层衣衫,若隐若现。
宽大的木盆中,柳烬背对着悄然窥视的生灵,正专心濯洗着身体。她身上除了那只翡翠镯子,再无它物。
十指纤纤,捧起一汪清水,从肩胛浇下。
水流淌过细如凝脂的皮肤,宝珠一般滚落,消散无痕。
浴盆里飘满鲜嫩的槐花,随着水波起伏盘旋,也遮住水面之下的玉骨冰肌,不肯让偷窥者看个仔细。
通常来说,槐树当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将自己浸入这样一池热水。
但好在这只是一场……它和柳烬共享的梦境而已。
藤蔓勾走衣桁上的一条红色帔帛。
然后无声贴近。
再贴近。
槐青绕着澡盆逡巡,沿着木料的缝隙,缓缓爬升。
它用那条绣满云霞的朱红帔帛,遮住柳烬的眼睛,绕成结,系紧。
水面上的涟漪,暴露了柳烬的片刻慌乱。
但柳烬并不抗拒。
槐青有多久没有触碰过她?它自己也不记得了。
它的藤蔓爬了好久好久,爬过千年百年的别离,爬过最后一寸蒸腾的雾气——
终于轻轻抵住女人的脸颊。
水面又绽开波痕。
槐青知道,柳烬也很想它。
柳烬存在的时光实在漫长,而它不过是石中火,梦中身,转眼即逝的一道光。
槐青无法说话。
它只能用两条柔韧藤蔓,一圈圈缠住女人雪色的手臂,伪装成一个简陋的拥抱。
藤蔓尖端的鲜嫩枝叶,填满柳烬的指缝和掌心。
柳烬终于开口,每说一个字,水波就震颤一次。
“……阿青,你不该来这里。”
可是不在你身边,又要到哪里去呢?
槐青无法说话。
好在除了言语,它还有许多种安慰爱人的方式。
第三根藤蔓探出水面,用被水润湿的顶芽,轻盈撩动女人的耳垂。
好不容易来见你……要开心一点啊。
柳烬被它掩住了双眼,于是触觉变得格外生动。
她一定知道,藤蔓是如何抚摸着她的颧骨,双唇和鬓发。
足够缓慢,才足够生动。
女人的耳垂,被水雾染成醉人的潮红,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呼出的每一团空气,都激起层叠水花。
第四根藤蔓纤细如指,却伤痕密布,生满节痂。
藤蔓钻进女人手肘内侧的细窄缝隙,借着温水的润滑,用自己粗粝的外皮,来回摩擦那一小片细软白嫩的皮肤。
好香好软。
槐青并不存在的心脏,充盈着巨大的甜蜜的满足感。
“呀……”
手臂每一次被节痂触摸,女人口中便泻出一声轻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