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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oo章

 

心里盘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周驭的表现,好像有点过于“正常”了。

从见到执戮到现在,反应平静得诡异,他照常说笑,照常照顾孩子,甚至在讨论执戮时,语气都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和无所谓的宽宏大量。

萧洇思忖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温柔的弧度。

看来在那一年多的岛居生活中,他的丈夫真的学会了将个人情感与更宏大的局面剥离。

车已驶远。

当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周驭脸上微笑如退潮般消失。

周驭找到正在院子里检查车辆的阿锐,将小燎星递过去:“我出去买点东西,晚点回来。”

对上周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阿锐愣了一下,立刻笨拙地抱紧突然被塞过来的,软乎乎的小娃娃。

周驭利落地跳上一辆已经加满油的黑色越野。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与萧洇他们离去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个小时后,一片荒芜的江岸。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飘着连绵不绝的细雨。

凄风冷雨掠过枯萎的芦苇丛。

几根歪斜木桩支撑,延伸向江面的破旧木板栈桥尽头,执戮静静地坐在一张木椅上,身前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江水中。

复制体显然意不在垂钓,鱼鳔动了几次,但他目光始终空茫地落在江水上。

孤独,麻木。

一种对生命本身意义的彻底否定与厌倦,如同无形的雾气,弥漫在他周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清晰的,踩在湿滑木板上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

执戮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你比我预计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

周驭走到执戮身后不远处停下,冷笑一声:“我要先安顿好老婆孩子,才能空出手解决这些琐事。”

他顿了顿,眯眸,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当然,像你这种没人要,也没人在乎的怪胎,是不会懂的。”

执戮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曾经也被萧洇憎恶,只是比我运气好,拥有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扭转了萧洇对你的看法及情感。”

周驭对这番刻薄的客观分析不置可否,他抬脚,继续向前,一直走到执戮身旁,与他并排。

面对着广阔而阴郁的江面,周驭缓缓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衔在唇边,又不急不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拇指擦动打火机滚轮,火苗再次燃起。

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将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一点点吞噬。

细雨下,纸烧得很慢,周驭面无表情地看着。

执戮余光认出,那是他单独留给萧洇的信,委托那名叫阿锐的青年交给萧洇。

现在看来,信并未到达萧洇手中。

而是中途被周驭截下了。

直到火苗快要烧到手指,周驭才随意地扬了扬手,将残存着零星火光的信纸,抛进前方江水。

信纸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焦黑的残骸迅速被江水吞没。

周驭吸了一口烟,夹烟的手指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锋利眉骨:“信写得挺贱,道歉忏悔也就罢了,居然还对一个已有家室的oga表述爱意。”

他嗤笑一声,睨向旁边雕塑般的人:“怎么,非要临死前再恶心我老婆一次。”

执戮终于侧过头,看向了蹲在一旁的周驭,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只平静地陈述:“你是胜利的一方,我无话可说。”

周驭冷笑一声,站直身体。

他拿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机械手掌心,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样挺好。”周驭慢悠悠道,“你要是真留在覆帆我才头疼,还得为了覆帆那所谓的大局给你续命。”

执戮目光重新落回江面,面无表情地拆穿:“你不会头疼,等到覆帆成功,我对萧洇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你会毫不犹豫的背着所有人除掉我。”

周驭笑了起来,肩膀都在抖动,笑声混合着雨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就算是人造脑子,也挺有自知之明。”

从执戮重新出现,一直到这一刻,周驭的想法始终未变。

执戮必须死。

如果执戮留在覆帆,他可以忍,甚至可以假装大度,提供腺体素,维持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东西的生命。

但这份忍耐也只是建立在“未来必杀”的算计之上。

现在,执戮自己离开了覆帆。

那么杀他,一天都等不了。

执戮的声音和情绪,依旧像一潭死水:“没有必要用刀,我并没有与你进行物理性决一胜负的打算。”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周驭腰侧某个位置:“用枪,我知道你身上带了一把。”

周驭眯起眼睛。

执戮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道:“死在你手里,为你解决你的心魔,也算是让你日后无旁骛地去爱他,保护他。”

即便他依旧觉得周驭配不上萧洇,但在当下混乱的时局中,周驭的确比任何人都更能确保萧洇的安全。

周驭眼神没有丝毫动容:“执戮,你本就是人为创造出的怪胎,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你的死亡也注定毫无意义,所以别说得好像是为了萧洇赴死一样。”

执戮垂眸,雨早已淋湿他的睫毛,声音低轻:“毫无,意义吗?”

的确毫无意义,他甚至无法将自己的存在意义,庸俗地建构在人类孜孜以求的权力,财富,声望这些东西上。

他思考了很久,不断在书中寻找答案,最后发现自己的人生终点只能指向两个方向。

与萧洇同在,或,死亡。

这两者之间甚至不存在一点迂回。

周驭没有再废话,收起了匕首,从腰间枪套中,拔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脆。

周驭嘴角勾起弧度:“不过有件事我的确该感谢你,你这一年看的书不少,还都是些实用的,我这人一向讨厌学习,现在借你的脑子,倒成了学识渊博的人。”

说完,脸上重新被纯粹的杀意覆盖。

枪口纹丝不动,周驭声音低沉下去:“就凭这个,我给你说遗言机会。”

顿了顿,冷笑着补充,“虽然,说了也没用。”

执戮缓缓从那张木椅上站起。

转过身,正面对着周驭,也正面对着那支距离他眉心不过半米的漆黑枪口。

“知道我为何决定去死,却不选择自我了断”执戮平静道,“而是等你来亲自动手吗?”

周驭没有说话,狭眸微眯。

“我曾经认为” 执戮继续开口,声音在风雨中缥缈而清晰,“构成一个人的关键,在于其肉|体,与承载其经历的记忆。”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命题。

“但现在我觉得,一个人的灵魂核心只在于记忆,记忆在哪里,那个人就在哪里。”

周驭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一阵江风吹拂而过,卷着冰凉的雨丝,扑打在两人脸上。

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

执戮脸上缓缓地,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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