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仔细想想,先前他和那群年少的宗门弟子们在一处时,似乎也不太关注师侄们的安危。
那金像满是异常,灵力凶悍,招招带着反噬之术。
那时那大师兄想举剑相斩,辛云大概也瞧见了,却并未作出阻止。
若非柳重月发觉,只怕那少年早已被灵力反噬,死在幻境中。
柳重月一直觉得辛云兴许修的无情道,无情无欲,他人的生死自然不在他的考量和关注当中。
但如今他的想法又略有改变。
他发觉辛云似乎在模仿什么人的冷情,他皮囊下的本性似乎并非表象的漠然,仍然留存着些许常人的温度。
柳重月出神了一会儿,之后又回过神来,与辛云对视着。
半晌,辛云果然伸出手,两指指腹凝出一团幽蓝的灵力,轻轻点在柳重月的眉心。
一瞬间灵流扩散,顿消皮囊之下。
柳重月感到魂魄上的阵痛被带着暖意的灵流寸寸安抚下去。
痛意消散时,疲倦再次席卷而来,转瞬他便没了声息。
辛云犹疑地打量着趴在地上的瓷偶,对方苍白纤细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衣摆。
辛云便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腕。
触及皮肤的冰凉时,他又情不自禁愣了片刻。
这具瓷偶的模样并非他所喜爱的,期间的魂魄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心,他也能够察觉到。
但对方在自己面前示弱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动容。
辛云忽然将手松开,闭上眼调息片刻,将杂乱的思绪抛之脑后,起身将人偶抱回榻上。
月光落在对方恬静的脸庞上。
辛云还是忍不住颤了颤睫羽,伸手将柳重月面颊上的一丝碎发轻轻拂去。
柳重月又一次入梦去。
月光一如今夜的山村,宁静又清透。
他坐在寒泉边,掌心俱是擦伤,连衣衫都被磨破。
柳重月垂眼望着清澈的泉水,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庞,面颊上也有些许擦伤。
自上一次宗门大比之后他的修为便停滞不前。
师兄弟们纷纷跨过筑基的门槛,一路突飞猛进,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柳重月也知晓是什么原因。
他是妖。
修行至飞升须有自己的道,他没有道,无法悟道,飞升于妖而言只是奢望。
但他想要的也并非飞升与长生。
他只想知晓狐族被灭门的真相,想知晓妖修叛变的真相,想要洗清身上的罪责。
因而隐姓埋名,掩藏自己的身份也毫无不满。
今日宗门大比,景星确然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将柳重月从高台拽落。
之后便是无数人的刻意屈辱,像是想从他的一朝落败里找回当年被压制的自尊。
柳重月安静坐在寒泉边,望着自己的掌心发呆。
他其实没什么情绪,也并不生气。
来此世间本就只有一个目的,其余的他都抛之脑后,不会将太多的心思放在其上。
他慢慢在掌心凝出一团灵流,但今日灵力亏空,那团灵流只在掌心昙花一现,转眼便散去了。
柳重月看见水面倒影里那个人的唇角慢慢滑落一行鲜红的血渍。
他下意识向着水面伸出手,将要触碰到水面时,一滴血俶然落进池水,打碎了所有幻影。
柳重月听见耳边敲锣打鼓,声音隔得很远,却也十分吵闹。
他想捂一捂耳朵,那嘈杂的声音却越发靠近。
柳重月翻了个身,总算醒了。
他惺忪着睡眼坐起来,往窗外一瞧,大片人簇拥在村口,红红火火,像是哪户人家在成亲似的。
辛云还在一旁打坐,两耳不闻窗外事般,柳重月被吵得睡不着,问:“外面在做什么?”
辛云并不睁眼,淡淡道:“你去看看不就知晓了。”
“我若是能走又何须问你。”
柳重月勾着自己的头发,指尖绞动,转眼便将满头青丝编成一股麻花辫,乖顺地垂在肩头。
他也不气辛云的敷衍,慢慢挪到榻边坐着,忽然又记起什么来:“昨夜是你抱我上榻的?”
辛云沉默不语。
柳重月眸光微微一转,许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故意道:“你将我背来抱去,原本我是该感激有你相助,但在我们家族礼教当中,这般亲密触碰,往后便不好成亲了。”
辛云充耳不闻。
柳重月咬咬下唇,继续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应下成亲之事了。”
辛云蓦地睁开了眼。
他似乎年岁还不算太大,对于这些成亲的事情像是见到了什么毒蛇猛兽,反应十分过激。
柳重月与他相伴几日,也是头一次见到对方这样大幅度起伏的情绪,顿时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往前挪了挪屁股,问:“怎么这种反应。”
但辛云脸上过激的情绪也只存在了那一瞬,很快便又平息下来,恢复了往常的漠然与冷静。
他语气淡淡:“别的事情你不记得,你们家族的礼教倒是记的清楚。”
“自然是清楚的,”柳重月叹了口气,神色也跟着低落下去,闷闷不乐道,“我们家族所有子嗣都是如此,自小听从家中长辈教诲,礼义廉耻万分遵从,什么都可以忘记,唯独这些东西永不能忘。”
辛云脸上神情有了些许动容。
柳重月见状,又道:“待与你走出幻境后我便要返回家族,也不知家中长辈可会洗魂,若是查到我在环境中与人这般亲密接触数日,又寻不到你的踪迹,找不到你与我成亲,只怕会直接将我放逐。”
辛云似是有些犹豫,思索着柳重月话中的真假。
他问:“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哪个家族的子嗣?”
柳重月心道自己怎么知晓千年前有什么家族,柳家虽然也是下界仙道中的名门大户,但也不曾延续千年。
他想了想,保险起见,说:“忘了。”
辛云却表情一变,再次变回从前那样漠然的之态,从地上起了身,冷嗤一声说:“你满口谎话。”
柳重月也有点茫然:“诶?”
这怎么看出来的?
眼见辛云要走,柳重月也不是担心他要把自己丢下。
他们现在一同被困在幻境中,算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辛云要是真的那般无情,当时也不会为了救他一起被卷入这里。
但为了有人能陪自己说话,他匆忙往前扑去,果然见辛云又折身回来,接住了他险些摔到地上的身体。
手臂里的身体带着瓷质的细腻和轻盈,提醒着他这并非活人,只是一具死物和一缕未知姓名和容貌的魂魄。
本想讽刺两句,但辛云瞧见柳重月扬起来带着浅笑的面庞,还是情不自禁收紧了手臂,将那纤细的腰肢揽紧了些。
“辛云道友,”柳重月忽然轻声喊他,“你喜欢这具瓷偶的脸吗?”
“不喜欢。”
辛云偏开脸,不再看柳重月,只将人反手背在背上,离开了木屋。
柳重月伏在他的后背上,对方的肩背宽厚,肩臂带着肌肉,是常年练剑后的结果。
柳重月恍惚了一下,他没见过辛云的面容,但也知晓对方是千年前的人,并不可能是自己生前所识得的人。
严格论起来,师尊明钰如今都还未出生。
但每次看见辛云时他总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