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查任笑得诡异,“到这地步,我也不怕说,第一场时,我全程看完他动作。除破题他尚能动笔,后面半篇,却是从舌下取出一小节芦管,夹带抄袭而来。”
“原本我不打算揭发,可他所抄部分实在精妙,同样句子又出现在榜二文中!”
查任说到激动处,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撕扯着俩胁衣物,隐隐有癫狂之相,“这不是泄题是什么?一〇七叫徐闻,榜二叫顾云斐,哈哈哈,还有你,你,你……”
他一一指过顾悄、顾影朝、顾憬、原疏和黄五,“你们可都是顾家人,怎么就这么巧?统统都叫你们考上了?要我说,就是早早有人卖题与你们,否则,以你们才学,如何做得出这等文章?哈哈哈哈休宁完了,休宁完了!”
不用方灼芝下令,就有皂吏自觉上前堵住查任的嘴。
可该说的都说了,气得方灼芝怒砸一只杯子。
至此,顾悄终于看懂这一局。
这是要将顾氏连着知县一起,一骨碌全撸掉。
不止断他们仕途,更是冲着他们小命来的。
原疏才干的额头,再次沁湿。
这把,连黄五、顾影朝都变了脸色。
顾氏族学诸人,除开顾劳斯委实下不动地,悉数跪倒在地高呼冤枉。
其他考生,意识到事态严重,大气不敢喘。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在场都是人精,这个道理哪能不懂?
“既有舞弊案,那本官便代行职责,就地升堂会审!”
唯有汪铭,镇定自若,撑起了监察排面。“先取一〇七卷子过来!”
他不慌不忙比对完两篇文章,确定查任所言不虚,立马发作。
“拿徐闻来!”这位鬼难缠可不似方灼芝婆妈,他办事最讲效率,先令皂吏搜出徐闻身上未来得及销毁的小抄,也不听他狡辩,直接甩下判签,“科场夹带,你当知后果。”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先以夹带、抄袭罪名,当堂杖责四十。”小老头眯着眼摸摸下巴,“别打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学生们眼前一黑,初步见识到这老头的心狠手辣。
衙门的杖责,跟顾准的家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板子不是到肉,而是声声到骨,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汪铭再度问查任,“除开夹带,你告知县泄题,可还有证据?”
查任慌了,他虽读过些书,但并不知道衙门升堂如此残暴,更不知道白身告官,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讷讷摇头,“学生也只是猜测……”
“哼,猜测?”汪铭冷声一笑,“我看不是猜测那么简单吧?”
“你要知道,我这堂升了,就必须要给府台一个交代。若是无凭无据,任你扰乱科场,诬告官员,日后休宁哪还有王法可言?今日你要给不出说法,我就是判你流放,三司那里也说得过去。”
恐吓完,他一拍镇堂木,“还不速速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老实交代!”
这场风波, 说起来还是怪方灼芝鲁莽。
一句终生禁考,绝了查任仕途,捶得太狠, 这才逼得人狗急跳墙, 把小事捅成天大的篓子。
汪铭相信, 方灼芝不会、也没胆子泄题。
但曾参杀人, 三告投杼, 他一人信能顶什么用?
这等诬告,如脏水上身,沾上就很难洗得干净。
他只好从祸首下手, 以流放之刑狠压查任底线, 直接破他心防, 叫他自认罪行。
果然, 查任气势一弱。
老刑部拿捏人心的本事,叫顾悄直叹姜还是老的辣。
高亢的忿怒平息下去, 理智回笼,查任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在府官跟前上告县官,不管有理无理, 越这一级他都得掉层皮。
何况,舞弊事,他确实是……信口雌黄。
想想流放,他竟觉得方大人的禁考,几乎算得上温柔。
权衡清楚后, 他几乎是立马就顺梯子下台,匍匐着招供。
这时候, 唯有卖惨能争取宽大。
他涕泗横流,哭戏简直比顾劳斯还要收放自如, “小人家境贫寒,父母年迈,本无缘科场,是我豁出性命,以死明志,才得到一个读书的机会,这么多年,我……”
汪铭老脸一黑,“说重点!”
“是……是!”查任缩了缩头,不敢再耍滑。
“今日小考,小人信心满满,可第一场呈卷,县大人只回待定,我意难平。这时徐公子过来煽风,说素闻我才名,这次不中,当真可惜,并指着顾家人,说要不是这群纨绔先得了题,怎会越到前面去。”
“后来顾家二人为案首争执,言语间很是蹊跷,我便信了他谗言,发榜后脑袋一热,。”
说完,查任又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小民一时猪油蒙心,求求大人念在我被人利用,不知者不罪……”
“堵上嘴,拉下去先打二十板。”
汪铭心肠冷硬,向来不买哭哭啼啼的账。
这风口浪尖,却有一个面目憨厚的布衣青年越前跪下,替他求情。
“查任所言,句句属实,学生与他乃同乡,可为其作证。”
正是早间扯着袖子,规劝查任莫要与老妇计较的那位仁兄。
顾悄摸摸下巴,这是真爱啊。
青年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抬头直视汪铭道,“何况,查任虽莽撞,但也误打误撞,揭发了一起真正的县考舞弊案,学生斗胆,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哼,你倒重同乡情谊。”汪铭面色缓了些许,但依然郎心似铁。
他扫了眼众人,说的却是:“接下来,再有一人废话,加责五大板。”
小伙子们登时安静如鸡。
“现在,问题回到这两篇文章。”
汪铭一拍镇堂木,“顾氏小儿,我且问你,这文章可是你本人所作?”
一贯高傲的休宁双璧,这把横不起来了。
他面有急色,慌忙解释,“这文章虽是旧作,但确确实实是学生自己写的。”
“旧作?”汪铭抓住线头,“那就说说怎么个旧法。你可想仔细了,若有隐瞒,今日坐实舞弊之罪,可就再无翻案的可能。”
“三年前,我随爷爷客寓金陵,拜南国子监祭酒李长青大人门下,课业里便有这篇小题,这文章我爷爷和李夫子都看过,可作人证。”
“今日县考,小题正碰上旧时课业,学生急于求成,便拈来就用,是学生之过。学生以性命起誓,,怎么到了徐闻手里。”
被cue的徐闻,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汪铭捻着胡子发脾气,“叫你们别打死,你们倒好,留个半死不活的,叫我如何问话?”
众人:……
这包庇的意图,似乎有些明显。
但徐闻是个不屈的小强,他逞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跪下。
“学生的文章,是从顾云斐那得来的!考前,我听闻顾总兵与方知县打点过,要借这篇旧作点顾云斐做案首,便偷偷誊抄了一份。”
顾云斐哪受过这等污蔑,扑上去就要踢他,被皂吏一把隔开。
徐闻惨烈一笑,“卖消息给我的人,掐准顾云斐的卷子知县会亲批,同我的撞不到一处,再三保证不会被发现,成功撺掇我舞弊。没想到我棋差一招,被这乡下泥腿子绊了一跤!”
场上同查任一样的乡下泥腿子不少,闻言冷哼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