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73
而在这六十三人当中,她又是最年少的那一个。
升阶置玉,台城是如此华美;日气曈鸿,天气是如此清朗。
她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新科侍书
“尔等诸卿, 皆是毓出名门、才思敏捷之辈。在哀家心里,你们是一等一的淑媛,如今入仕大内, 只望尔等在长乐宫里、侍书司内,好生施展才华。”
“切记实心用事, 不要浪费了你们的头脑, 更不要浪费了你们准备侍书考试的辛劳。建功立业, 青史流芳, 方是正路,旁的人事, 都与尔等无关, 望你们细细思量哀家今天说的话。”
在褚鹦等六十三位侍书行礼问安,叩谢太皇太后简拔之恩后, 虞后让众人起身, 然后向这些年轻的小姑娘讲了一些掏心窝的暖心话。
当然, 让众人一定要忠于长乐宫的敲打,也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说她那句“正路”,就是在告诫她们一定要记得,除了太皇太后外, 没人会愿意看到女侍书们青史流芳。
因此, 除了长乐宫外, 丹陛下诸卿,不会有旁的靠山可选。
众人思量不一,但面上俱是敬谢、激动之意,嘴上更是表起忠心来,虞后一一受了,从御座处站起身, 敛住绣金凤玄缯衣袖,走下丹陛,亲手为每一位新科女官簪花。
簪的花朵不是从外采摘的秋桂秋菊,而是御制的缠丝绢花。
绢花的花朵是秋桂模样的,由掺了金线织造的映霞绢制成花瓣,由赤金制成花茎。除此之外,绢花上垂下莲子大小的珍珠穗子,看起来名贵好看,戴着光彩耀目又轻巧。
这是宫里尚珍局费尽心思织造的好东西,宫里的宫人、太监全都仰仗太皇太后的恩德存活,自然要按照太皇太后的心意做事,断然是不敢像礼部的人那般上下一心、阳奉阴违的。
兰珊和竹瑛端着放着绢花的托盘,跟在虞后身后,而虞后走过长乐宫大殿的每一寸角落,为所有新科侍书簪上花朵,认真地记住了每个人的相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在众人中,褚鹦头上那枝桂花是最华贵美丽的,而且是唯一底色鲜红、饰以东珠的绢花。
其他人绢花上的珍珠只是南珠,颜色也非红色。
这与众不同的两点,代表着褚鹦的魁首身份。
在虞后为所有娘子簪花后,褚鹦等人再次叩谢太皇太后恩典。
虞后笑道不必多礼,快些起来,然后往御座处走。
经过褚鹦时,她突然携起褚鹦的手,对褚鹦道:“如意娘是考试魁首,真乃我魏家之幸!”
褚鹦连忙道:“仰赖娘娘坤德懿范,臣总算没有白费过去十年的苦读巩固。”
然后微微抬起眼皮,让虞后看到她那双饱含崇敬之心的清亮双眼:“今日六十三人行至娘娘面前,鹦侥幸占得魁首,不知娘娘如意否?”
虞后怎么可能不喜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又在她举办的侍书考试里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让那些外朝大臣觉得如芒在背,看自家后辈不顺眼的褚鹦呢?
她道:“哀家自然如意,想着把‘如意’这个封号赐给你时,哀家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一天了。”
“就算不是侍书考试,你也会有别的地方,让哀家觉得如意的。”
褚娘子与太皇太后的关系,居然这么熟悉、这么亲昵吗?
建业女眷都以为褚娘子得太皇太后青眼,主要是因为逐渐向太皇太后靠拢的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褚鹦本人起到的作用,只能占一小部分。
谁能想到,太皇太后和褚娘子居然这样熟悉?
这种熟悉程度,一看就知道不是沾褚相公与隋国大长公主的光,才能达到的吧?
不过,不知情者会这样想倒是很正常的事。
毕竟,除了褚鹦与虞后这两位当事人,还有虞后的心腹以外,还有谁知道,简王“大罗登天”的那一晚,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一起在长乐宫里静待天明的故事呢?
而在褚鹦受封如意乡君前,她身上既没有爵位,又没有诰命,朝廷大宴时,她并没有参加宴会的资格,因而,褚鹦与虞后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公开互动的次数是零。
所以,就算想到了褚鹦今年入宫觐见过虞后,建业高门社交圈里的男女,也会把那几次会面的原因归于公主和褚蕴之身上。
他们当然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褚娘子入宫,不过是要去发挥她的口才,做褚蕴之的传声筒罢了。
与她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这些人想的还真没错。
一开始,褚鹦发挥的作用还真是传声筒。
只是褚鹦擅长把握机会,先哄住了大长公主,后又在虞后面前献上“下定决心、诛杀逆王”的毒计,走进了虞后的视线。
而在诛杀简王一事成功后,褚鹦被虞后看重、视之为未来心腹,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些过去的事情,褚鹦不打算和外人言说。
包括她的这些同僚。
她的目标,太皇太后的期许,都是要她做她这些同科的领袖。
所以,太过阴暗的一面,暂时还是不能暴露给她们看的。
虽说纸是包不住火的,人的性格无法长久的伪装;虽说身为党魁的人不可能没有城府不用心术,褚鹦本人又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所以她迟早会把自己的部分真实性格展现给同僚,但这得是她们这个通过风荷雅集与侍书考试串联起来的小小同盟彻底稳固后的事情了。
而且她这些同科的心性,也都有待成长。只有真正长大的人,才会知晓并接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斥着晦暗不清的灰色空间。
所以,现在并不是暴露一切的好时机……
在众位新科侍书向太皇太后谢恩,太皇太后与众位侍书交流过感情并接受了她们的效忠后,鸾驾前往昭文殿。
褚鹦等新科侍书,自然是跟随兰珊、竹瑛等女官扈从圣驾。
彼时,昭文殿里,不少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不过是招募几个女官,居然还要来昭文殿设宴,还要他们这些大臣参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真会折腾人,她这分明是要表明这些女侍书与宫内女官不同,是要参与政治的种子!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儒教的礼法与纲常。
可是……
太皇太后执意如此,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唉,还不知道今天之后,仕林当中会有多少人骂他们是逢君之恶的谄媚小人!
可他们不得不如此。
毕竟,在考试录取官员与女侍书考试形成定例两件大事上,太皇太后都退步了。
作为回报,在女侍书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做长乐宫与外朝争权的工具的事情上,外朝大臣也得给太皇太后面子,往后退一步才成。
虽说太皇太后退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尊崇礼教,而是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想和满朝文武作对,但她退步就是退步了。
谁都不能装瞎,对这个不争的事实视若罔闻。
毕竟,皇权虽不能下乡,甚至,在世家的把持下,皇权很难下到州郡,但在建业城里,执掌着最精锐的羽林卫的太皇太后,还是需要尊敬的。
她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即便是王正清这位最有权势、郡望最高的明天大相公,也要考量真把虞后惹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