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孟夫人客气了。”谢寒渊嗓音温和有礼,“昔日晚辈在孟府叨扰多时,得了老爷和夫人的诸多照拂。如今孟老爷遭遇不测,晚辈理当前来探望你们。”
“一些时日不见了,没想到谢大人还记得我们这落魄人家。”王庆君的话带着淡淡的自嘲,但更多的是试探,她不知他此番究竟是何目的。
谢寒渊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他站在院中,玄色鹤氅在风中微动。
“夫人言重了。当日之情,晚辈片刻不敢忘怀。”他顿了顿,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此番我过来,有一事相求,想把孟大姑娘接去我府上的,不知孟夫人意下如何?”
王庆君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谢寒渊身份尊贵,如果颜儿能住进谢国公府,至少衣食无忧,不必跟着自己受苦。这对颜儿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出路。可同时,她又担心颜儿去了谢府会遭遇什么非议,毕竟孟府落魄,女儿寄居在旁人家里,总归是不太光彩。
“这……这……”王庆君迟疑道,她叹了口气,“若是能在谢府得到关照,总比和我们挤在这陋室里强百倍。”
王庆君命胡二去把孟颜叫了过来。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少年时,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怔在了原地。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孟颜身上,多日不见,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窄细。
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没有多余的珠翠,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簪。即便如此,她的站姿依然挺拔,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傲气。
王庆君上前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颜儿,谢大人说想让你到他府上暂住。如今咱们家这样,他府上条件总比这儿好百倍。你也能好好休养身子。”
“我……”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守着家人,守着最后一点尊严。
谢寒渊上前一步,神色柔和:“阿姐,你曾对我多加照拂,如今,换我好好照顾你吧。”
孟颜原本坚硬的心墙出现了一丝裂缝。她低垂下眼帘,心道:他这是在同情怜悯她吗?此前他可冷漠了!
“可是,你府上还有一名女子,我去了,不会打搅到她吗?”
“不会的,婉儿,是我的义妹,她性子温和,心地善良,也知道阿姐曾对我有恩,她也会高兴阿姐的到来。”
谢寒渊见她疑惑,更加诚恳道:“阿姐放心,在谢府就当成是自己家便好。”
孟颜心想着他父母双亡,主事之人又是他,去了或许确实能少很多顾虑。这份考量,让她的心中开始动摇。
少年似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又补充了一句,打消她最后的顾虑。
“我大哥不住府上,阿姐不必有任何的顾虑。”
孟颜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就暂住一下吧。”
谢寒渊听到孟颜的应允,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国公府。
谢寒渊将孟颜安置在一处清雅的院落。竹影摇曳, 花木扶疏,显然是为她精心准备的居所。
他亲手为她推开院门,温声道:“这院子清幽, 离主院也不远,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下人知会我。”
“有劳世子费心了。”孟颜轻声回应, 向他微微欠身, 保持着应有的疏离。
谢寒渊敛目凝神片刻, 道:“今后这里便是阿姐的家, 安心住下便是。”
片刻后,就在孟颜打量屋内陈设时,院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婉儿身着一身浅粉色绣梨花的锦服, 身姿纤弱, 扶着婢子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她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睫微垂,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孟颜目光与婉儿相触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怔。
婉儿看到孟颜清丽的面容, 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被得体的微笑取代, 她上前行礼:“妹妹见过姐姐。”
眼前的女子, 眉眼间的轮廓, 鼻梁的秀挺, 竟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如同镜中映出的另一道模糊身影, 可二人气质不同。
婉儿更显柔弱, 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病气, 而孟颜则更加清澈、内敛, 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怎会如此巧合?
她伸手虚扶:“妹妹不必多礼, 想必你就是婉儿了。”
“夜已深,婉儿还未休息吗?”谢寒渊疑惑道。
“方才听到外头动静,便知是姐姐过来了,是以就走过来和姐姐打个照面。”
她忙不迭道:“姐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可知会我一声。”婉儿手中的绢帕覆于鼻尖,轻咳一声,“这府里虽大,但规矩不多,姐姐莫要拘谨。”
一听这话,孟颜心中有些怪异,婉儿的话似乎在暗示她,她是这儿的女主人?
孟颜只是淡然一笑,点头道:“妹妹客气,有劳了。”
婉儿见她神色平静,滴水不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光。她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唇,更显得几分虚弱:“那姐姐早些休息吧,妹妹就不在此叨扰了,免得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了姐姐和阿渊哥哥。”
“妹妹好生将养身子才是。”孟颜道。
“多谢姐姐关心。”婉儿福了福身,带着婢子缓缓离去,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谢寒渊看到二人相处融洽,心中甚是欣慰。
婉儿一回到屋子,剧烈咳嗽起来,这些时日她染上风寒,本以为已近痊愈,谁知缠绵不绝,久未见好,反而有愈发严重的迹象。她蹙着眉,捂着胸口,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姑娘,您没事吧?”婢子关切地问道。
婉儿摆了摆手,示意婢子扶她到榻上歇息。她靠在引枕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深夜,寒风乍起,吹动着窗棂发出呜咽声。她咳得有些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牵扯得连胸腔都有疼痛感。
“快……快去吩咐小厨房,给我煎碗药过来。”她声音嘶哑地道。
彼时,谢寒渊正端坐在书房内,垂眸写下一封密信。毕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卷成细筒状,熟练地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筒内。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放出信鸽,看着它在夜空中振翅远去,眼神深邃。
谢寒渊一出书房,便看到婢子端着汤药走过。
“婉儿的风寒之症又严重了?”
婢子连忙躬身行礼:“回世子,姑娘夜间咳得厉害,这是奴婢给婉儿姑娘煎的药。”
谢寒渊伸出手:“给我吧。”
“世子当心烫着。”婢子道。
半响,谢寒渊敲响了屋门:“婉儿,我给你送药来了。”
“请进。”话落,她又咳了几声,因剧烈咳嗽面颊泛着酡红。
谢寒渊推门而入,屋内燃着暖炉,却仍透着一股淡淡的寒意。婉儿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中蓄着水光,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前几日见你不是快好了吗?怎么又严重了?”
婉儿接过他手中的药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许是今夜寒风大了些,受了寒。”说话间她又忍不住低咳几声,以帕子捂住嘴。
谢寒渊坐在床沿,伸手轻触她的额间:“没有发烧就好。”
“阿渊哥哥快回屋休息吧,婉儿只是小病而已,不碍事的。”
她捧着药碗,慢慢喝了起来。药汁苦涩,她秀眉微蹙,但还是坚持喝了下去。
谢寒渊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嗯,你好生休息,我也不叨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