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俄耳浦斯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呢,啊——”蒋棠夏当时是那么年轻,十九岁的少年注意力其实全在林蛮裸露的肌肉线条上,咽了好几口唾沫,假正经地,慌里慌张地解释,“因为……因为他根本没那么爱自己的妻子吧。”
“哦?”这让林蛮很是意外。
彼时还只是司机的林蛮专注聆听时,身子都微微往蒋棠夏侧了侧,两人的距离更近。林蛮记得故事里,是歌手那不明状况的妻子在离开冥界的路上,一直没看到前方的爱人有任何反应,所以不安,惶恐,哀愁,不停地苦苦恳求,希望爱人至少看自己一眼,歌手也是实在忍无可忍,才无奈打破和冥王的约定。
“但他们那时候都已经快到冥界口了,就差那几步路,忍一忍不行吗?”蒋棠夏摇摇头,自顾自地解读道:“不行。想必俄耳浦斯这一路也很犹豫,如果我的爱人真的活着回到人间,那我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世俗生活,这愿景是很美满,但也太平庸和琐碎了。琐碎对一个诗人、歌手,艺术家而言是致命的,他们要匮乏,要残缺,要美中不足的遗憾,那些才是创作的源泉,才是被读者歌迷啧啧称赞的意难平。于是他做出了回头的选择。”
蒋棠夏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可他凭什么要为了自己的艺术事业,牺牲他的爱人?他是个回头的懦夫!回头是最简单的。回头就不需要经历之后的生活,回头了,世人还说这是一段佳话!”
蒋棠夏竟鄙夷起了俄耳甫斯,尽管后代的诗人画家还歌颂他,赞扬他。俄耳甫斯的形象被德国人画,法国人画,意大利人画,俄耳甫斯回头的故事口口相传,经久不衰,从两千多年的古希腊,到两千年后的山海塘下,钉子户里的隔断间。
涌动的泪水让蒋棠夏的视野模糊。
这位年轻的分析师已经走到橘园前的林荫道,竖状海报就在他眼前,他的世界却天旋地转。蒋棠夏的呼吸急促,摇摇晃晃,重心不稳地摔了一下,文件夹从手里脱落,redpa的纸质简历页飞舞,他看到那句对来访者说的话: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可他自己明明还留在七年前的山海。
摇曳的荷塘,没有灯的村道。有一个蒋棠夏一直活在那盏摇曳昏暗的白炽灯下,问林蛮:“那你呢?”
林蛮在光影间反问:“我?”
“对,你,”蒋棠夏的声音都带着回响,“你能放弃成为一个永恒诗人的诱惑吗?”
——俄耳浦斯尚且都会回头,斩断情缘,你林蛮能够勇往直前,仅仅为了和爱人重逢吗?
蒋棠夏没有听到林蛮的回答。
就像在那个红绿灯下,七年前的分岔路口,他也没有得到林蛮的回头。
“他一开始就做了爱人的选择。他——”蒋棠夏幡然醒悟,过于震惊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满脸泪水却毫无哭腔和鼻音,“——我的俄耳甫斯没有回头。”
蒋棠夏情难自抑,蹲着身子,哆嗦着去整理散落的文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另一双帮忙的手,将那个红色的文件夹递到他怀里。
蒋棠夏抬眼之后目光再无转移,起身的姿势都显得狼狈。
背景里的画报模糊,咫尺远近的林蛮面庞清晰。
——巴黎的蓝调时刻落幕,蒋棠夏和林蛮迎来了他们跨别七年的相遇。
蒋棠夏紧攥着文件,良久迈不出哪怕一小步。恐惧远远大于重逢的欣喜,他怕这一切真的是镜花水月似梦境。
而林蛮盯着蒋棠夏的同时,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远道而来的故人步伐是如此缓慢,艰难。他的语调也是无望且孤注一掷的,他问蒋棠夏:“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
蒋棠夏愣了神。
眨了眨眼,他深吸一口气后,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点默契,他和林蛮还是有的。
还记得一次分析的结尾,当林蛮情不自禁地想要来找自己,蒋棠夏是如此地克制、从容,也不拒绝,仅留一句:“那我会以分析师的身份来见你”。
如今林蛮真的来了。
当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选择把所有的选择权和定义权,都交付给蒋棠夏。这意味着只要蒋棠夏不愿意,都不用开口,只是摇摇头,那他就会离开,绝不会让自己的一厢情愿给蒋棠夏造成任何困扰。
而蒋棠夏怎么舍得再与他错过。
天幕彻底归于黑暗。
蒋棠夏爆发出暴烈的哭鸣,义无反顾扑进爱人的怀里。
第46章 单身
蒋棠夏租住的阁楼在巴黎八区,房东本人拥有整栋共七层的产权,全部分租,这栋楼离橘园的直线距离两公里不到。蒋棠夏原本想跟林蛮一起步行回去,他才发现林蛮带了个行李箱。
林蛮这些年显然是奔波惯了,跨国又转机的行程那么匆忙,他还有时间收拾出一个能带上机的行李箱。林蛮这些年的消费水平也有所提高,随手拦了辆出租车,短短五分钟的路程折合人民币近两百。
蒋棠夏一路都在跟林蛮说,附近也有不少星级酒店,比自己的出租屋舒适,林蛮又突然哭穷,说八月是旅游旺季,住宿本来就贵,都这么个点了,自己一个人订酒店,太不划算了。
蒋棠夏:“……”
“那你可要做好爬楼的心理准备。”蒋棠夏给林蛮预告。他租住的公寓和绝大多数奥斯曼住宅一样,没有电梯。木质的走廊蜿蜒曲折,只能堪堪容纳一个人行动,就连房东本人的民宿项目都在其他租客的不满声中被叫停,没办法,这个楼梯实在是逼仄,只要有人搬进搬出,动静响亮得每层每户都能听见。
好在这栋楼的安保设施健全,建筑的大门和内侧又一层小门都需要输入密码。林蛮进入后就把小型拉杆箱扛在肩上,防止轮胎和木阶碰撞发出声响,打扰了其他楼层人的休息。蒋棠夏手掌搭在楼梯扶手上,走在林蛮前面引路。
林蛮时不时需要停下脚步,没办法,蒋棠夏总是一步三回头。
只要跟林蛮有了四五个台阶的距离,蒋棠夏就忍不住扭头,那眼神却不像是在催促,反而像是在请求林蛮慢一些,目光流连忘返地在他身上打量,最后落在他那扶着肩膀上行李箱的手掌上。
林蛮的手很大,指骨粗壮。两人还在山海的时候,有一次,林蛮在开车,突然说蒋棠夏的脸好小,蒋棠夏都觉得奇怪,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句感慨,林蛮就在红绿灯的间隙里拿自己的手在蒋棠夏面前比划,五指大张时,确实能将他整张脸包住。
蒋棠夏于是也看清了林蛮的掌心,上面有常年做苦力留下的薄茧,纹路都比常人的明显。蒋棠夏拉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是稚嫩的,林蛮的手,是粗燥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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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棠夏又回头。
这次林蛮就站在离他只有一格的位置。林蛮忍不住了,问他笑什么。蒋棠夏敲了敲行李箱的外壳,一本正经地说:“连姿势都跟以前扛鞋底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最近的楼层响起关开门声,只见一个视觉年龄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准备外出,金发,梳背头,骨相轮廓清晰,五官更是精致,尤其是鼻子,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再加上那超过一米九的身高,不笑的时候透露着生人勿进的警告气息。
“bonsijour,v。”这样一个高冷美人竟然主动和蒋棠夏打招呼,还是法式贴面礼。蒋棠夏注意到林蛮的面色骤然间暗沉,便简短地结束了跟这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