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蛮的脸色反倒不似手臂那般晒得明显,和老张一对比,他的面庞甚至可以算得上白净。
蒋棠夏心跳加速,脸色却淡淡的:“单价是你帮你老乡谈妥的,万一他干着干着跑路了,我们找谁去?”
林蛮的眉心很快就舒展开了。
蒋棠夏怀疑自己刚刚的声线有轻微的颤抖。林蛮咧了咧嘴,用开玩笑的语气大声道:“那必须要加,万一我老乡下半年真的送了六十万双的货,老板娘又不给那两千块钱奖金,我肯定又要替他来讨说法。”
“你说对吧——”林蛮向蒋棠夏抬了抬下巴,学着老张叫他:“小少爷。”
林蛮和老张离开后,蒋棠夏走过来收拾。
茶几上的瓜子花生全都没动,老张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带走了,但林蛮没开,完好的放在那儿。蒋棠夏去拿回放原处,顺便瞄一眼母亲的手机,孙菲看他的眼神里并没有赞许:“你提醒我加他联系方式是对的,但特意说出来,显得我们当老板的太小气。”
蒋棠夏并不反驳,就是看到屏幕上的聊天框是客户的,有点偷窥不成的失落。
乌鲁木齐的客户又发来语音,骂骂咧咧的,说既然昨天就发货了,为什么今天才把物流单拍给他。孙菲越解释,他的质疑越离谱,还说孙菲和物流站肯定是串通好了,明明昨晚没发他的货,还把物流单上的时间造假到昨天。
“你赶紧把钱退给我,不然我下个月来麒麟湾后天天坐在你门面里……”
孙菲不愿再听那些夹杂着维语的六十秒语音,把对话框关掉,又数落起了自己儿子:“以前文员在的时候就没让我操心过这些,你倒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你这样的水平,过两天还要去给山海高中的低年级教授英语?好吧,你的外语平时排名是不错,但高考分数还没出来呢,高考好才是真的好,就你这——”
“妈。”蒋棠夏终于忍无可忍道:“那个补习班我已经退出了。”
孙菲一愣。
“现在是淡季,乌鲁木齐站就每晚十二点有一趟车。我们确实是昨晚发货的,那现在货就是在路上了,五天后保证能到新疆。他就是怕收到货了卖不掉,想退钱,才揪着那张物流票不放。还有老张……”蒋棠夏的声音变弱,无奈道,“之前那个司机之所以回老家了,不就是因为三番五次想让你涨单价,你又不肯,所以才……老张那个老乡刚开始提的单价和以前的司机一样,你倒好,又给人家降了两毛。”
“那人家也同意啊。”孙菲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她更关心的是那个补习班,“怎么好好的,就又不去了,还是说,你跟曹卓晔闹矛盾了,你哪里做的让小曹觉得不妥,惹他不满意了吗?需不需要妈妈——”
“妈。”蒋棠夏再次打断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总是招人厌讨人烦吗?”
“好吧。”他几乎认命,“那我就是很差劲。我没用,你不用一直提醒我这一点,妈妈。”
第2章 crh
蒋棠夏回到家后就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严丝合缝地嵌在床和飘窗之间,高中三年的英语笔记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山海中学是整个山海市唯一的省重点。蒋棠夏的平时成绩虽然在重点班里只占中游,但英语尤为突出。好几次月考,蒋棠夏只在作文上失分,且并没有任何语法错误。曹卓晔给他在《天骄暑期营》的宣传册上写的介绍语是:倒背如流《新概念》,应试水平无懈可击。
倒背如流这一点肯定是夸张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蒋棠夏一开始,还是很配合曹卓晔的赚钱大计的。曹卓晔是重点班的班长,又是市x局副局长的独子,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地去跟父母的同事朋友宣传自己带头攒了个暑期补习班,就有家长纷至沓来,不仅送小孩来听高一高二的各科衔接课程,自己也拿个小笔记——听学霸传授强基计划和三位一体的笔面试经验是另外的价钱。
《天骄暑期营》在开课前就爆满。曹卓晔找的场地在商圈里,以前是一个舞蹈教室,摆下五十张桌椅不是问题。从工业区送一件货到托运部的单价不足两块,还被孙菲又压了两毛钱,一辆改装后的三轮车一次性可以装三十件货左右,曹卓晔给每一节大课的定价是三百。
蒋棠夏盯着那一叠自己编的英语试题发呆。
这些全都是他三年来错题本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典型。本来他是可以靠这个机会小赚几万的,现在只能在工厂里帮忙。儿子给母亲打下手那是天经地义的,孙菲从始至终没有跟蒋棠夏谈过工资,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蒋棠夏非必要不顶撞母亲,倒不是怯懦,还是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母亲也受了太多苦。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希望母亲多说两句,把情绪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没关系,那样母亲常年紧绷的神经至少能放松一些,而不是人都进医院了还要看手机回客户的各种各样的信息。
那也是两年前,麒麟湾工业区招标的节骨眼上,孙菲却做了个手术不得不住院,她拒绝任何人的探访,包括丈夫的,仅有蒋棠夏可以在周末见她一面,她哭的时候,眼泪都是用手顺着眼角往上扬的。
“你骄傲得像电视剧里演的贵妃娘娘!”蒋棠夏鼓励孙菲,“妈妈你太酷了!”
孙菲被儿子逗出难得的笑,眼里还湿着泪。蒋棠夏知道母亲打心底里是不想要告诉自己的,实在是他问了太多遍,一直问,孙菲才哑着声音说,你爸爸出轨了。
时至今日,蒋棠夏都不知道母亲是否谅解了父亲。只记得母亲出院后就回到车间第一线,那段时间餐桌上的氛围压抑,母亲叽里呱啦地讲质量、产量、销量,伴随着对父亲的数落,父亲低头不语,吃完了就往老厂房去。某一个寻常的星期六,蒋棠夏收到父亲的电话,是报喜的,说他和母亲成功标下了新厂房,整整一层1500平,就在凤凰山脚下的那个麒麟湾工业区。
蒋棠夏记得父亲在那通电话里的声音是喜悦的,如释重负。
再后来,进医院的是自己的父亲。蒋棠夏隔着icu的玻璃见了蒋晓峰倒数第二面,食道癌晚期,没能挺过手术。葬礼上他嚎啕大哭又突然哽咽,转去看母亲的表情,见她也在潸然泪下,才继续涕泗横流——
——蒋棠夏的手机不停振动。
是一串可爱又抽象的表情包,直到蒋棠夏回复自己“在的”之后才停止发送。
郝零:【每日一问,今天有没有目标男嘉宾?】
蒋棠夏发了个【无奈摊手jpg】
郝零:【那你的心动画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不是好闺闺我谦虚,作为山海市的初代名媛,我谈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都多,还是有点人脉在身上的。只要你能说出特征,就没有我找不到的男嘉宾!】
蒋棠夏没忍住,还是笑了。
蒋棠夏认识到自己性取向的契机很老套。同寝室里的直男下载了小视频,邀请所有人进被窝偷偷观影,蒋棠夏看到关键部位就挪开了眼,喉咙口犯恶心。
倒是好几个同性挤在一张床上的推搡,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郝零:【以前你总说以学业为重,现在总算自由了,赶紧开荤啊!】
郝零:【oh,youth!我要是像你这般年轻,我早就……】
蒋棠夏的阅读速度过快,等眯眼已经来不及了,已经读完了郝零的“污言秽语”。
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特殊后,蒋棠夏也有下载一些小众社交软件。大多数时候他还没开始打招呼,就被对方的大胆露骨吓到。比起来郝零简直算是一股清流,刚开始觉得蒋棠夏神秘,有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