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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金柏又问。

“没有,是他们做错了。”严逐哄他,想将人抱进怀里,伸手抚摸着略长的金发,却又被推开了。

金柏眼眶还在痛,严逐碰他,痛的更厉害了。

“沈俪资助你出国,给你投钱,是你的大恩人,是吧。”

并非疑问的语气,这已是严逐承认的事实。

“沈岫林是你最默契的搭档,是你永远的主演,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严逐心沉了下来,金柏接着说道:

“我是什么,是不入流的下三滥,是只会惹祸的麻烦鬼,是你早就想要摆脱的残废,嗯?”

“不是这样的,不是。”

早在金柏还没说完,严逐就连连否定,但正如前两句一样,金柏仿佛已认定这是事实,仅剩的一只眼睛不知望向何方,严逐看不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将人紧紧搂紧怀里,可无论怎么安抚都是苍白的。

“我们回家,好吗?”严逐问道,“我们回家。”

说着,略带强硬地要抱金柏起来,却被后者猛地发力,推在厕所隔间的门上。

左眼赤红,已经哭过又干涸,熟悉又陌生的幻肢痛仿佛带他回到了刚出事后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躲进厕所里,满脑子的恨。

金柏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能有今天,是因为沈家?”

“是因为我。”

金柏瞪着严逐,可后者却不敢直视他,只是垂着头,想要拉着金柏先回家。

可金柏仍重复着那句话:“你能有今天,是因为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

金柏重复,他不信严逐知道什么,这人明显把什么都抛弃了,忘却了,只剩下那些功名利禄的东西,可严逐却说:

“我都记得。”

男人忽然抬起头,不再逃避,目光交汇的瞬间金柏气泄了下来,他靠在门板上,只觉得头疼。

他以为严逐不记得,但严逐却说记得,可如果他并未忘却但做了这些事,金柏也无能为力了。

严逐还在接着说:“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周遭一片黑暗,金柏双眼蒙着纱布,躲在墙角。他感觉到严逐要来抓他,顺手抄起手边摸到的东西就砸了过去,对方没躲,他听到人闷哼一声,接着又向他扑了过来。

金柏顺着墙爬,这是他手术后的第三天,意识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因为药物作用和身体机能受损,大量的时间他都昏睡着,可只要醒来他就会不停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扑出去救严逐?

扪心自问,他后悔了。

如果在他和严逐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失去眼睛,那个人应该是严逐,他是个导演,半残不会影响他的创作,反而会给他贴上励志的标签,但是摘除眼球对于演员来说是毁灭性的,他刚看到曙光,他不能毁容,不能残疾,他还要演戏,这是他众生热爱且未竟的事业,他要做出一番成绩后荣归故里,他要在电视上找妈妈,他要回去报复他的父亲,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更何况这遭罪本该是严逐受的,是他圣母心发作扑了出去。

只要伤口疼痛发作,他就不让严逐碰,可自己总会碰出新的伤,严逐必须要抓着他。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严逐任由他打骂,在身上也掐出青一块紫一块,等着病痛过去,或者金柏镇定下来。

只要镇定下来,金柏就会一言不发地回到病床上,继续反思——他必须扑出去。

严逐瞒着他,但金柏还是无意间听到,当时严逐站的那个位置,只要爆炸就是严重烧伤,不是丢一只眼球能了结,在夏季大面积烧伤的病人丢掉性命是常有的事。

如果在他失去右眼和严逐可能死亡两者中选,金柏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不可能把严逐的命放上赌桌。

人是自由意志的产物。

他选择了扑出去,就要承担后果。

理性上明白,感性上逃避;痛的时候满心都是恨,不痛的时候抓紧昏睡,在痛与不痛的缝隙里,他会宽慰严逐的自责,体谅严逐的辛苦,汲取严逐的爱。

可痛的时候还是多数,被遗弃的右眼过分不舍,使得金柏承受着超乎旁人的幻肢痛。

无论清醒还是昏睡,世界都是黑暗的,为了让他保养右眼创伤,并逐渐适应眼球摘除,医生将他两只眼睛都蒙了起来,但疼痛仍会发作。

一开始,金柏会觉得自己右眼还在转,他不自觉地隔着纱布抚摸消失的眼球,他能触摸到那颗圆滚滚的温热球体,神经告诉他眼球还在,于是他不停地左转右转,严逐只是出门打个饭的功夫,回来便能看到他把纱布扣的通红,血染满手。

后来身体认了眼球已经被摘除,金柏开始觉得眼眶里有火在烧,有刀在搅,无论怎样的表达都无法达到幻肢痛的万分之一。严逐心里急切,三番五次地找医生,药换了一种又一种,都无法缓解金柏的症状,大脑皮层保留了右眼曾经存在的“记忆”,仍隔着遥远距离接收那颗已成为医疗垃圾的眼球的虚拟信号,最终反应成疼痛来悼念它的牺牲,折磨这具身体的几近崩溃的主人。

金柏只要痛,就会不遗余力地敲打严逐,甚至哭嚷凭什么是自己受这份哭,明明该让严逐留在原地。

护士劝导他不要叫,会打扰到别的病人,在医院的哪个人生过得顺当,可金柏忍不住,痛得狠了他就是想叫出来,眼眶痛,大脑痛,心也痛,甚至同样被蒙上的左眼也痛,仿佛一同随着右眼去了。严逐身上没钱,利星的赔款只够基础的医疗,他只好找人借钱甚至贷款,把金柏转到单人病房去,白天守着金柏,晚上就请了陪护,自己出去打工赚钱。

那是最苦的日子,比在楼梯间生活还要痛苦,严逐会在凌晨日出时回到病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看护,他以为金柏不知道,可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到床边,却看到金柏歪着脑袋。

他立即明白金柏醒着。

“外面冷吗?”金柏问。

还是暑伏天,即使是夜里也不会冷,严逐将手伸给金柏,热腾腾的。

“不冷。”

“啊,”金柏发出一个短暂的音节,“我以为要冬天了。”

“没有,”严逐忽然有些想哭,克制着哽咽,“还在八月。”

“才八月啊,”金柏顿了顿,转头向窗户,蒙着的双眼像是在远望,“感觉一辈子都要在医院里了。”

疼痛和黑暗无限拉长了他对时间的体认,金柏静静地躺着,也不像要睡的样子。

“疼吗?”严逐凑上去问。

金柏摇了摇头。

“我们好好说会话吧,好久没有说话了。”

金柏的声音很平稳,不像白日里的歇斯底里,甚至语气里带着过往的活力,仿佛平常的一个夜晚,他试完镜,严逐写完本子,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星星。

“我其实不怪你。”

严逐没有说话,金柏接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选的,你现在没事,已经很好了,以后日子还很长,人总能找到个活法,我不怕。”

“嗯。”

“只要我们在一起,总有办法的,你说是吧。”

“嗯。”

“那就行。”

“嗯。”

严逐已经泣不成声,又不敢让金柏听到,只能从喉咙里滚出短促的音节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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