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听你们叫床
还不到晚上九点,我便将自己反锁在了卧室里,仿佛用这一声清脆的“咔哒”落锁声,便能将自己与门外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世界彻底隔绝。我“啪”地一声熄灭了顶灯,只留下一片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沉黑暗,如同最厚实的丝绒,温柔而窒息地包裹住自己。身体明明因为下午的运动和心绪的起伏而叫嚣着疲惫,但意识却像被浸在冰水里的水晶,异常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我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床单被我揉搓得皱成一团,却怎么也无法坠入梦乡。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掏走了一块最柔软的内里,留下一种莫名的、无所依凭的、仿佛飘浮在虚空中的空虚感。这空虚在绝对的寂静中不断膨胀、发酵,挤压着我的胸腔,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睁大眼睛,徒劳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我强迫自己静下来,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朵上,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门外可能传来的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这间公寓的隔音算不上好,任何稍大一点的声响都会被放大、扭曲,清晰地传入门内。此刻,这缺点反而成了我窥探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
果然,在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却又短暂得令人心悸的等待后,几分钟过去,清晰的“咔哒”声传来——那是门锁被钥匙转动、金属簧片弹开的熟悉声响。接着,是行李箱的滑轮滚过玄关光滑的瓷砖地面时,发出的有节奏的、略显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响了大约三四下,便停住了,应该是被提了起来或放在了地毯上。随后,是更沉重一点的门扇合拢声,以及落锁时那一声轻微的“嗒”的轻响。他们,回来了。
紧接着,一阵略显杂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听出是两个人的步伐——一个沉稳有力,是江云翼;另一个轻快一些,带着高跟鞋特有的、清脆的“哒哒”声,大概走了几步后就换成了软底拖鞋的窸窣声。脚步声在客厅中央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放东西或短暂的交谈,然后那声音转向,最终,在我卧室正对面的那扇房门口——也就是江云翼现在住的那间由书房改造的卧室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江云翼刻意压低了、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依然清晰可辨、如同耳语般的声音,隐隐约约地、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嗯,对,我大学好兄弟,梅羽,你知道的,以前跟你提过。他妹妹……最近来这边实习,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住处,人生地不熟的。我这正好有空房间,就让她先住着了,互相有个照应。我把原来我睡的那间主卧给她了,自己把之前那个小书房收拾出来,简单布置了一下,改成了卧室,空间反而还宽敞些,也挺好。你原来的那些衣服和行李,我都给你仔细挪到新卧室的衣柜里了,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我躺在冰冷的黑暗里,听到这番流畅而“合理”的介绍,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弧度,心中暗笑,却感觉那笑意比哭还苦涩。这说辞,倒是编得挺周全,天衣无缝,合情合理。把我这个与他有着最复杂纠葛的“当事人”,直接降格成了他“好兄弟”的“妹妹”,还顺手安了个“来实习”的纯洁名头,彻底撇清了我们之间任何可能的暧昧联想。而我,这个“妹妹”,此刻正穿着睡衣,躺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心脏因为他刚才那些话而微微刺痛。
过了一小会儿,我听到对面房门似乎被推开的声音,但门并没有立刻关上,留着一道缝隙。我心中一动,像是被某种隐秘的冲动驱使,悄悄地从床上坐起,冰凉的丝绸睡裙滑落肩头。我赤着那双纤白如玉、足弓优美的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挪到门边。我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冰凉光滑的门板上,那冷意让我打了个激灵。耳朵极力对准那道细微的门缝,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分辨、捕捉门外的每一缕声波。
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颇为柔软甜腻的女声飘了进来,语调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娇嗔和玩笑般的试探:“哦——你那个同学心可真大呀,就这么放心把如花似玉的妹妹交给你这个大男人照顾?你可得管好你自己,别起了什么坏心思,祸害了人家小姑娘。”那声音听起来年轻,带着被宠爱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主权般的警惕。
我在门后听着,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不由在心中嗤笑一声,那笑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充满了荒诞感:‘祸害?连他大学同学的‘本尊’——我,都已经被他搂在怀里又亲又摸,差点就彻底‘祸害’了,现在还谈什么妹妹不妹妹的。这套说辞,骗骗不知情的你倒是正好。’
接着,江云翼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对亲密伴侣特有的、带着十足哄慰和急于表忠心的调调,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搂着对方的肩膀,或是刮一下对方的鼻子:“说什么呢!胡思乱想。人家小姑娘才二十出头,青春靓丽,前途光明,能看得上我这种老男人?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这个人多老实,从来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花花肠子。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啊。而且,梅羽那家伙要是知道我有半点对他妹妹不好的心思,还不得从老家拎着棍子冲过来打断我的腿?我可不敢,也没那心思。”他的话语流畅自然,带着玩笑的口吻,却巧妙地传递了“我眼里只有你”和“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双重信息。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并不猛烈,却持续地、绵密地扎在我刚刚还残存着一丝温暖与期待的心上,让我心头泛起一阵复杂难言、五味杂陈的滋味。我能清楚地听出江云翼言辞中对女朋友的宠溺、安抚,以及那种急于撇清关系、维护自己“老实可靠”人设的迫切。这些话本身,站在他和他女朋友的立场上,或许并无恶意,甚至堪称“完美”的解释,完全符合“社会规范”和“好男友”的标准。但落在我这个知晓全部隐秘、且就在几个小时前还被他以最亲密的方式拥在怀中温存爱抚、听他叫着暧昧称呼的“当事人”耳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尖锐的讽刺感和一种被彻底物化、工具化后的冰凉。黑暗中,我眼前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地闪过那些炙热的片段——他坚实温暖的怀抱如何将我完全包裹,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如何在我细腻的肌肤上游走点燃火焰,他炙热而霸道的唇舌如何掠夺我的呼吸,我们唇齿间交换的炽烈气息与津液……这些真实发生过的、带着汗水和情欲温度的亲密接触,与他此刻口中那个“老实人”、“不敢”、“没心思”的干净形象,形成了多么尖锐而荒诞的对比!这种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切割着我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绪,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自我质疑:我到底算什么?一个暂时填补空虚的替代品?一个可以随手用谎言遮盖的“意外”?一股浓重的悲哀与自怜,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心头。
随后,对面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关门声,“咔”的一声轻响,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将那对“正牌”情侣的私密世界与我这个“局外人”彻底隔绝开来。我暗道一声“可惜”,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听不到更多了,或许也是好事。我缓缓离开冰凉的门板,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重新爬回尚有余温的床上,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中躺了下来,睁大着眼睛,望向虚无。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能依稀分辨出天花板上石膏线模糊的轮廓,像一道道沉默的枷锁。尽管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渴望沉睡,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如同打了过量的兴奋剂,睡意全无。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