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任性
不再,只剩下疯狂与扭曲。
被攥紧肩膀的疼痛,还有那句按在唇上强迫她失语的折磨,撕心裂肺的女人大喊着她害死了弟弟。
她又被抛进了浴池里,弥漫进口腔、肺部的刺痛与腥味灼烧。斋藤蓦然从噩梦中醒过,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提醒着她。
此刻,斋藤春奈的大脑像过载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快速闪回过往片段,哪怕是用手捶打也停不下。
母亲充血的眼睛,父亲冷漠的背影、虚伪的微笑,还有浴缸边缘冰冷的触感,顷刻间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在灼痛。
这一番动静让刚进入病房的母女吓到,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病床上那个喘息急促、面色苍白的女人身上。
“姐姐,你不舒服吗?要吃糖吗?”,童音天真,带着纯粹的善意。
女孩从妈妈的怀里钻出,说着伸出了手心。
斋藤的目光总算凝聚,恍惚的看向靠近的女孩,她忽然像是受到了刺激,眼前医院的天花板开始旋转、变形,与记忆里重症监护室苍白刺目的灯光重迭。
那时她躺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周、一个月、一年。
记不得了。
那是手腕上注入的麻药也止不了的疼痛,还有更深处、无人能缝合的灵魂溃烂。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涌出,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斋藤顾不上,翻身从病床另一侧摔了下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因为撞击发出了一声闷响。
“啊!”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后退了一步,带着警惕,实在是醒来的人状态不对。却因本性善良而开口,询问需不需要帮助。
她看着她的眼神,是觉得她是个疯子,是个危险的人。
头很痛,手也很痛,斋藤很想很想去抓那道看不见的旧伤,她想吐,觉得此刻的一切都很恶心。
——可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防备。
防着一个精神病患者。
她受不了,她转身拉开门,赤着脚冲了出去。走廊的光线白得瘆人,消毒水味浓郁得像要凝固,一切都与过去相似…
赤苇为某个熬夜进医院的作者缴了费,联系了对方的亲属,他拿着稿本准备今天早点回家。
微微仰头,试图松松脖子。
然而过一个拐角却蓦然撞上了人,不,与其说是撞上,不如说是那人失魂落魄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从没有穿鞋的赤足踩在瓷砖上,到褶皱微乱的蓝色长裙再是熟悉的脸上。
赤苇原本沉寂的心骤然活跃,然一时半会只能愣愣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斋藤。
“怎么出去,怎么出去,keji,我不想待在医院里”,斋藤管不了了,她什么都管不了,她就想快点离开。
她呼吸越发急促,似乎是再晚一点就会窒息在这个地方。
停留的时间越久,她脑子越混乱,她甚至有点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现实,她到底有没有醒。
因此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急切,语无伦次,喊着赤苇的名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赤苇快速接住看起来要晕倒的斋藤,他感觉到了她浑身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体温偏高,状态极差。
赤苇当机立断,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青年尽量让声音平稳温和,耐心安抚,“我带你离开,放轻松,春奈,别害怕,我们现在就离开”。
他的怀抱很稳,步伐很快。
一路上似乎是青年的安抚有了效果,赤苇能感觉到怀中人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斋藤渐渐平稳呼吸,然而她闭上眼睛,画面还是阴魂不散。
她到底要怎么做。
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时好时坏的折磨,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不应该早就放下了吗。
“为什么不放过我”
赤苇隐约听到了这一句呢喃,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喉咙发紧。
他舍不下她,可这样的重逢里他倒宁愿她还是冷心冷情、玩弄一切的那个斋藤春奈。而不是现在生着病,对周围混淆的她。
赤苇甚至什么实质性的安慰都说不出,无论是都过去了,还是什么其他,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他们那段短暂的恋爱,发生在彼此最光华灿烂也最情感懵懂的年纪,他触及的,或许只是她愿意展示的、最表层的水面。
他为她做的太少了…
还没有走进地下车库,赤苇就听到了身后追来的急促脚步声。
“把她给我。”
赤苇脚步一顿,抱着人回身。
白布贤二郎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和一件明显是女式的外套与鞋子。青年额前的发丝微微凌乱,呼吸略有不稳,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赤苇怀里的斋藤身上,快速扫过她赤着的脚,手背上凝固的血迹,然后才抬眸,对上了赤苇的视线。
赤苇的怀抱空了,他控制着追去的手。
“谁让你把我带来医院的,我不喜欢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斋藤的语气有些急,甚至可以说尖锐,满是指责。
情绪激动之下,用手打了白布的肩膀。
赤苇想起过往交集里白布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他能看出来斋藤的情况不对,不想再让她受刺激。
然而被如此指着说的白布却是语气平静地、甚至带着后悔,“抱歉,是我做错了”。
没有辩解“是为了你好”,没有指责“你生病了需要治疗”,只是干脆地认错。
赤苇看着这一幕,心底翻涌的苦涩彻底漫开,淹没了他重逢瞬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他们之间有一种他无法介入的氛围,一种建立在更深刻了解之上的,牢固的联系。
他像个局外人,站在安全线外,目睹一场进入不了的飓风,如此无力。
白布看了眼斋藤没有穿鞋的脚,眼底极快没过心疼。他将手里的塑料袋和外套并到一只手上,随后弯腰将空出的手臂伸到斋藤膝下,稳稳地将她重新抱了起来。
没有多少空余叙旧,只对站在原地的赤苇简短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带着人离开。
赤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库。怀里的空荡和残留的一点体温提醒着他刚才的真实。
他没有立场追问,没有资格关心,甚至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表达自己的担忧。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手中的稿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白布转向了员工专用的停车场,他找到自己的车,用遥控钥匙解锁,拉开后座车门,先将斋藤小心地放了进去。
斋藤一坐进去,就直直地往里挪,靠到另一侧车窗边蜷缩起来。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望着窗外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漠。
白布本要关上门去驾驶位的动作又顿住了,透过车窗,能勉强看见后座的情况。
女人只是静静的坐在那,不吵不闹,她甚至没有创伤复发后常见的脆弱哭泣,也没有继续发泄愤怒。
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歇斯底里更让人心头发沉。
他想,他大概是宁愿她哭出来,宁愿她像刚才那样大吵大闹、像个被宠坏又受尽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痛苦都倾倒出来。
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一切连同她自己都锁回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