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33民国二十二
不能看见,放下手里的棍子,转身走了几步,贴近墙壁。
“你快点走,大家很快就要回来了。”
后头传来很小的声响,沉韫知道那个人是准备离开了,但还是有点害怕,教会里的院墙这么高,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溜进来的,再说了,教会里最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放在厨房,来这里偷什么呢?
“走了吗?”
沉韫小声问了一句,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除了自己胆战的心脏跳动。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隙:“你……走了吗?”
“我可要回头了。”
她做着心理预设缓缓转身,在最终要完全睁开眼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她慌乱中四处抓挠,摸到头上的熟悉布料。
这人,居然把搭在门口的衣服罩在自己头上!
“你……”
沉韫越挣扎,那人就愈不讲理,手牢牢扯着她的衣摆,把她往别处带。
“弯腰。”坏到透顶的人对她说,“先躲一躲。”
“你要躲哪里?”沉韫被闷到喘不过气,一下被按着头,接着,后腰像是被他的脚踹了一下,她重心不稳,踉跄倒地滚了两圈,撞到了一块硬邦邦的柱子。
她头晕目眩中伸手一摸,发现这是厨房的桌子腿。
沉韫忿忿摘了头上的衣服,她眼前还是黑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外头雨声中夹带一阵骚动,是女学生们回来了。
“厨房里怎么有个桶?抹布也就扔地上了,是谁在这?”
是陈玉娟的声音。
“你捡起来放回去,不就行了,有啥好吵的。”安娜说。
安娜是教会收养的孩子,是孤儿,才有个英文名,而陈玉娟就不一样了,她的父亲是南边香港和内陆两边跑的生意人,特意送来这里让她念洋书的。
陈玉娟有点不爽,她俩总是有点不对付,两人拌嘴期间,差点在外头吵起来,好在修女及时过来叫住了她们,两个女孩儿才悻悻掉头回去了。
沉韫松开憋气的嗓子,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甚至都不敢借着点桌布透进来的光看头顶的脸,生怕贴在侧颈的刀一动,她就会再也说不出话。
……
“这里虽然比不上上海,菜色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了哦,味道也不差。”
“要我说,还是法租界里头那家最好了,毕竟都是洋鬼子们,咱们还是学不出那种……装腔作势的模样,讲究的很呢。”
女人们摇晃酒杯,得意洋洋聊完了吃过的高级馆子,又开始聊男人孩子,一张张红唇抿着杯沿,顺着齿缝流进红酒液。
“戴太太还不来?”戴着丝绒黑纱帽子的女人注意到中间多个空。
其中一个黑斗篷说:“戴太太刚被叫过去,说是要去招待上海来的客人,刚好她也是上海嫁过来的,要跟着先生会面。”
“上海来的贵客?谁哦,你们听说过没?”
“好像是个姓季的。”
“姓季的?没听说过,在上海那么多年了,王家李家,就是没听说过季……”
“行了行了,男人的事让他们忙去,咱们就说戴太太的事,她也太有福气了,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生大胖小子呢,其他姨太太们不得气红眼?”
“这不就是把姨太太们,气堵了出不了门嘛!”
女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七嘴八舌八卦戴太太老蚌生珠,又转头寻到另外的目标。
“说起来,咱们几个里,还是属秦太太嫁的最好了,先生升官,儿子又争气,这日子过得,我们几个都只有睁眼羡慕的份。”
“余太太又打趣我了。”
秦太太穿得素朴,妆容也淡,但中指上戴着个比眼珠子还大的红宝石,特意装饰在手套外面,被电灯一照,比夏日里的太阳还闪。
她得意洋洋撩撩头发,故作仪态地扬起酒杯:“大家的先生都是朋友,太太也只是跟着沾点光,往后有什么赚钱的机会,还望着大家互帮互助呢。”
“喔唷秦太太真会说话,谁家的生意不得秦太太照顾?”
几个女人哄堂笑成一团,穿透了各个墙壁,传到了戴太太的耳朵里,戴太太心里嘀咕这群女人过于喧闹,她正挽着自家先生的手臂,站在门口微笑与往来的宾客点头示意。
饭店酒楼连成一排的大街上,雨幕冲刷着刚铺的大街,油亮亮地溅起水花。一辆福特黑车稳稳停住,戴骏站得笔直,在饭店廊下的大门口亲迎贵客。
“季显,我可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
两把黑伞前后走着,后头的胖子脚下一空,差点带着旁边替他撑伞的瘦弱姑娘也一起滚下楼梯,好在,他腰圆腿短终于派上用场,下盘稳稳站住了,这才没在大喜日子里酿成悲剧。
“戴老爷。”季瑞生面不改色,顿首回应,人家直接喊了他的名,倒也不忌讳这些。
戴骏和季瑞生十分亲近,凑近说了不少悄悄话,还像个干爹似的直呼大名,陆启文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不做声,直到戴骏和季瑞生虚握,一瞥旁边才看自己,立马绿头苍蝇似的,闻着味儿贴上去。
“戴老爷,今日的排场是真大,知道的是少爷满月宴,不知道还以为是老爷子过寿呢。”
戴骏哈哈两声,胡子都翘起来:“过寿?就当是过寿!请来的师傅都算过了,将来这孩子是长命百岁,多子多福的好命格,有了这福星,我这当老爹跟着沾光不是?生意必定愈来愈顺畅!”
“恭喜戴老爷。”陆启文拱了拱身边的女人,她才回过神来,对着戴太太欠身,“恭喜,恭喜。”
季瑞生拿出个小礼盒,还挺精致:“今日来的匆忙,薄利一份,见笑。”
“我和你老父亲也是旧相识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虽然小礼物比不上陆启文送来的一车子稀罕物件,可戴骏却是亲手接下了塞在西装口袋里。
“几位,别站在门口说话了。”
戴骏开口,戴太太连忙接话道:“是是,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就让两位客人站门口吹风,今日就当家宴,各位随意一些。”
厅内女人们的调笑声还在荡漾,季瑞生并没有跟着众多宾客一同进大厅,而是左右弯绕,进了顶楼灯都照不到的漆黑走廊。
主位有张舒舒服服的真皮椅子,客人连座也没有,季瑞生盯着桌上的黄檀木礼盒,寂静的屋内只打了一扇绿顶台灯,门外脚步声愈来愈近,闷闷地响了,沉重的门扇一开一关,将外头的嘈杂彻底隔开。
“最近生意如何。”
戴骏落座后,靠着桌子把玩那巴掌大的盒子,一边冷眼盯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季瑞生:“托您的福,一切还好。”
戴骏假笑着嘘寒问暖,转头故意将盒子砸在地上,里头金灿灿的长命锁摔得结实,精致的纹饰都磕进去了一个窝,像是磕中了季瑞生的心坎,他替金子皱眉头,嘴角也跟着抿紧。
“这东西,看着不大,放手里头却沉得滑,手艺也不错,值得细看。”戴骏玩味一笑,上下打量他,“费心了。”
季瑞生收起表情,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将金锁捡起来放在桌上:“戴老爷待我不薄,送上重礼才能聊表心意。”
“重礼是真,心意是不是,那就难说了。”
外头的太太们似乎打起花牌来,笑得更大声了,戴骏能听出来其中夹杂着自己太太的声音,他深吸又叹,捏了捏眉心,继续说道:
“说实在,到我这年纪,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想要的礼,从不是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