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359
寒霜在他脚下蔓延。
既然无法彻底抹杀那部分自己,与其继续与另一个意识角力,不如直接斩断这份执念的源头。
柔弱的凡人女子这两日都藏在坍塌的绣楼里,这里已经重新变回完好如初的模样,多了许多凡间的东西。
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锦衣玉食。
又是那个愚蠢的疯狗眼巴巴送来的。
男人站在她面前,垂眸居高临下,看着面露惊惶的小姑娘。
她警惕地问,“你过来做什么。”
其实碾碎她很容易。
比折断一根芦苇还要轻松。
她就像一缕尘埃,一片落叶,渺小到可以忽视。
他的指尖凝着浓郁漆黑的魔息,却在碰到她纤细的脖颈前倏然收势。
她的眸光太干净,像清泉,湿漉漉地映出他的身影。
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地轻颤,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动不了手。
“你和他说什么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层冰。
玉笺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颤动。
她就这样定定地直视着他,这般僭越的举动,换作旁的魔物早已碎成齑粉。
可奇怪的是,他竟未生出半分杀意。
甚至没有不悦。
“说。”他又吐出一个字。
她似是害怕极了,唇瓣微微张开一条缝,到嘴边的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在对上他的目光时明显瑟缩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她的反应。
在他眼中,玉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可以允许某部分‘自己’一时兴起将她留在身边,却绝不会容许因她逾越分毫。
片刻后,她垂下眼睛,像是惧怕眼前这个随时能取她性命的存在。
一番权衡后,终于轻声细语地开口。
“我要‘他’……送我平安离开这里。”
平安?
他皱眉。
垂眸看她纤细孱弱的身影,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问题。
这样不堪一击的凡人之躯,的确连活着走出这片魔域都做不到。
“无尽海大阵即破。”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凡人女子的肌肤温热柔软,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届时,我自会送你离开这里。”
冰冷的指腹划过玉笺掌心,他在她手心写下一道看不见的符号。
一道泛着黑雾的印记烙入肌理,如墨滴入水般晕开,却没有灼痛的感觉。
“走远些。”他松开手,面色隐在幢幢雷光里,“别让他再找到你。”
这个术法,可以让任何一个魔物找不到她。
包括他自己。
他没有问玉笺要去哪里。
魔的另一部分本体知道玉笺要去人间,他对玉笺要去哪里都不感兴趣,无论她去人间还是去哪里,只要不再出现即可。
玉笺低头看着掌心消失不见的咒纹。
抬起头,柔柔地笑了,“好啊。”
仙家
漆黑无垠的无尽海翻涌不息,天雷不止。
随行在鹤仙一侧的天官忽然止步。
在望不到尽头的浊浪之上,他看到一缕漆黑的,透着些异样的魔息。
天官伸出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屏障,“此处魔气肆虐,诸位小心……”
话音未落,黑雾如毒蛇般缠上他的手腕,天官面色骤变,想要抽回手已经来不及。
鹤仙察觉身后气息有异。
转过头,看见一位仙独自落在最后,背对众仙而立,佝偻着身子,一边肩膀不自然地耸动。
“星君?”
鹤仙蹙眉唤了一声,缓步靠近。
就在他即将碰上那个天官的肩头时,一股凌厉的力道突然将他拽回。
“退后。”
几乎同时,一股森寒漆黑魔气擦着鹤仙刚刚站着的地方裂开,在无尽海上撕开一道裂痕。
不过沾染瞬息,鹤仙被魔气掠过的仙袍已经腐化成灰。
眼前月色广袖翻飞。
天君面色冷峻,五指骨节如玉,插入面前魔化的天官胸腔。
手腕翻转间,撕开混沌的浊气,将那团未成形的魔息从天官胸腔中生生掏了出来。
天官不知何时入的魔。
青黑的魔气如藤蔓般在浑身爬满,扎根泛滥,此刻浑身痉挛,仙气与魔气在皮下剧烈撕扯。
一半脸还维持着天族的清贵,另一半脸已扭曲呈现极恶之相。
眨眼之间,怎么堕魔成这样?
刚撕去心魔的天官还没有清醒过来,不断挣扎抵抗,半清醒半癫狂地叫喊。
“我、我乃人中龙凤,修行上千年,从十万修仙者中脱颖而出飞升上界,在天宫却只当个小卒……”
“我三劫渡厄,得以飞升……唔……”
他嘶喊哭嚎叫,黏稠黑雾大股大股从口中涌出,吐在海浪之上,像是要将心肺都吐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只能做巡门小卒……”
被撕离本体的心魔一寸寸膨大,转眼之间就幻化成了数丈高的邪物。
浓稠黏腻的黑雾中发出天官的声音,“我、我本是……”
可是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从天而降的惊雷碾碎。
烛钰收回手指,冷声,“拉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两名天官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在地仍在干呕的仙。
鹤仙凝神环视四周,眉头紧锁。
方圆百里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墨色。
浊浪之间,无数污秽之物喷薄而出,腐肉脓血浸染海面,残肢断臂随着水波上下沉浮。
无尽海上魔气滔天,蔽日遮云。
烛钰指尖燃起净火,弹入水面,无声铺开。
霎时间,所过之处,魔物尽数化为青烟,黑气寸寸焚尽。
鹤仙心有余悸,跟在天君身后。
刚走出一段距离,却发现天君目光落在某一处,脚步停了下来。
燃烧的净火也在那里停住了。
鹤仙顺着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海面,什么也没有。
“不知陛下是有何发现?”
烛钰没有说话。
他看着缭绕黑气中,含笑看着他的人影。
纤细的姑娘,白发,红瞳,一双杏眸像含着水,像是随时都可以让她流下泪来。
她柔软的唇张开,轻声细语,
“殿下。”
烛钰眸光沉下去。
魔,与世间精怪邪祟、魑魅魍魉皆不相同。
六道众生皆逃不过。
魔由心生。
起于贪嗔痴,生于七情六欲。
但凡生灵有识,魔障便如影随形。
即便是塑了金身天骨的仙家,若降不住心头魔障,亦会堕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