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启程
被要求离境。
读第叁遍的时候,恐慌像熟悉的冰冷触手,瞬间攫住了她。
她放下手机,手有些抖。刚刚感觉脚下有了一丝实感,却发现站立之处即将崩塌。她反复阅读那些邮件,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转圜余地,却只看到冷冰冰的条文和最后期限。她感到自己再次被抛入湍急的河流,而这次,身边没有云岚或干露可以立刻抓住。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那盆薄荷安静地立在窗台上,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绿。
她站定,深呼吸,然后走回沙发旁,坐下来。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开始翻找云岚留下的资料。那些文件夹里除了心理咨询的信息,还有她之前提到的“学校和工作的信息”。瑶瑶打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邮箱,在一堆广告和通知中,一封标题为「传媒系研究助理机会询问」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发件人是elizabethcarter教授,传媒与视觉艺术系一位以犀利眼光和扶持非传统学生闻名的教授。邮件很简短,礼貌地询问瑶瑶是否有兴趣就一个关于“创伤叙事与视觉表达”的长期研究项目进行面谈,并提到“系里有人推荐了你早期的作品,其中蕴含的raweotion令人印象深刻”。
瑶瑶愣住了。
她早期的作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认识凡也之前,在一切崩塌之前,她还在摸索摄影语言的时候拍的一些照片。大多是黑白的,关注边缘人群或城市孤独瞬间的习作。地铁夜班工人蜷缩在休息室角落打盹的身影,凌晨四点扫街的环卫工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雨天公交站台下躲雨的人模糊的轮廓。那些照片技术青涩,构图有瑕疵,但确实倾注了她当时全部敏感而未被驯服的视线。那时候她拿着相机,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符合某种标准,只是因为——她想要看,想要记录,想要证明那些被忽略的人存在。
后来那些照片就尘封了。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
她盯着那封邮件,心跳开始加快。不是恐慌的那种快,而是另一种——像是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犹豫再叁,也迫于签证危机的压力,她回复了邮件,同意面谈。
约好的那天早上,她对着衣柜发了很久的呆。穿什么?太正式会显得紧张,太随意会显得不尊重。最后她选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就是庭审那天穿的那件。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忽然想起云岚当时说的话:“低调,但不会显得你在躲什么。”
她现在不是在躲。她是去争取什么。
carter教授的办公室在传媒学院的叁楼,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展览海报和讲座通知,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显影液混合的古怪气味。瑶瑶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敲门。
“进来。”
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却异常拥挤。四面墙有叁面被书架和文件柜占满,剩下的那面墙上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几幅黑白照片,一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串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彩灯。办公桌上堆满了书、论文、放映设备和一盆快要渴死的绿萝。唯一空着的地方是一张椅子对面——那是给她留的位置。
carter教授本人坐在那张堆满纸张的办公桌后面,年约五十,短发灰白,眼神明亮直接,穿着舒适的亚麻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已经有些变形的帆布鞋。她示意瑶瑶坐下,然后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一个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递过来。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carter教授说,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晰,“坐吧,别紧张。我不是那种会用问题轰炸学生的教授。”
瑶瑶坐下,接过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carter教授也没急着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打量了瑶瑶几秒钟,那目光不让人难受,更像是在观察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我看过你大一时在系里小型展览上的几张照片,”她说,“那组关于地铁夜班工人的。我记得很清楚。构图有瑕疵,技术也不成熟,但里面有东西——一种试图穿透表象、直接触摸被拍摄者疲惫与尊严的冲动。后来,好像就没再看到你的作品了。”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垂下目光。那些照片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叁年?四年?那时候她刚入学,对一切充满好奇,觉得自己可以拍遍整个世界。后来……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说,声音很轻,“我……偏离了轨道。”
“偏离轨道有时候意味着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虽然那风景可能并不美好。”carter教授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她顿了顿,看着瑶瑶,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我听说了你最近经历的一些困难。”她说,“我不询问细节,那是你的隐私。但我想知道,经历了这些之后,你如何看待影像?如何看待‘讲述’?”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校园的钟声,一下,两下,叁下。有学生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那盆快要渴死的绿萝垂下一根长长的藤蔓,几乎要碰到地上。
瑶瑶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墙上那些黑白照片,看着那串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彩灯,看着carter教授那双明亮得有些刺人的眼睛。脑子里有很多念头闪过,但每一个都在成形之前就碎掉了。
久到几乎以为面试已经失败。但carter教授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终于,瑶瑶抬起头。她的目光没有完全聚焦在教授身上,更像是看向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以前……我拿着相机,总在想,别人会怎么看这张照片?教授会不会喜欢?这符不符合某种‘好’的标准?镜头后面的人,是渴望被认可的我。”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压住什么,又像要撑起什么。
“现在……”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如果我再拿起相机,镜头只对自己诚实。它只记录我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丑陋的、破碎的,还是……仅仅是一片安静的叶子。我不再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或讨好谁。它只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些想法从未如此明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更未曾宣之于口。它们像是早就藏在某处,一直等着,等她有足够的力气把它们说出来。
carter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瑶瑶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近乎赞赏的光芒。
“痛苦可以成为创作的燃料,瑶瑶。”carter教授说,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安全地引燃它,更少有人能将它淬炼成光。你需要一个地方,一种结构,来安置和转化这些经验。”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东西的墙前,从那串彩灯下面抽出一份文件,转身递给瑶瑶。
“这个研究助理职位,工作内容包括协助我整理文献、管理项目数据、参与部分田野调查,以及最重要的——在项目框架内,进行你自己独立的、与创伤叙事相关的视觉探索。职位附带学费减免和每月津贴,足以支持你恢复全日制学生身份,更新i-20。”
她看着瑶瑶,目光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