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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警察叫他名字,听说叫了叁遍他才反应过来。他顺从地伸出手戴手铐。只是在被带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里用胶带粘着你那张照片。”

干露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在笑。

瑶瑶没说话。

她在想那间叁平米的储物间。没有窗,门只能从外面锁上。他在那里面待了多久?对着一面墙,一张照片,一堆写满她名字的废纸。

她应该觉得痛快。

但她只是觉得很远。

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看对岸一个正在沉下去的人。

她不会划船过去救他了。

但她也没有站在岸边拍手叫好。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警方清点他物品的时候,从他贴身内袋里翻出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后山枫叶,你穿白毛衣。

照片边角全卷起来了,折痕磨得快断了,上面有汗渍,有酒渍,还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洇开的痕迹。

他就把这东西藏在胸口,逃了叁个月。

瑶瑶低下头。

她想起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后来她再也没有穿过。不知道是扔了还是收在哪个箱子里。

她不记得了。

“高利贷呢。”她问。

干露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陈倦悠办的。”

瑶瑶打开信封。

最上面是那份和解协议。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本金,法定利率上限内的利息,列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陌生,但笔画有力:

乙方不再对上述债务承担任何形式的连带责任。原担保合同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作废。

最下面是两个签名。

甲方那个名字,写得潦草而局促,墨迹渗开了,像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乙方签名处,是空白。

干露递给她一支笔。

陈倦悠把你签的那份担保合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找到叁条程序违规。他带着律师函直接去了那家公司的办事处,把文件拍在桌上。那个之前威胁你说“下周还会来”的业务主管,脸当场就绿了。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瑶瑶接过笔。

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看着“作废”那两个字。

她想起第一次签那份担保书。

那天凡也说:“就签个名,不会真找你的。”

她信了。

她签了。

从那以后,那笔债就像一道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催债电话。拍门声。一迭一迭更新的合同。那个女声平静的“你是连带责任人”。

凡也的“我来处理”。

他处理了。用他父母的血汗钱。用谎言。用逃避。用“下次不会”。

然后他心安理得地以为所有烂摊子都填平了。

他不知道他填的只是一个坑。

旁边还有更大的裂缝在蔓延。

而那裂缝,一直裂到她脚下。

现在这道裂缝填平了。

不是用谎言。

不是用逃避。

不是用“下次不会”。

是用本金,法定利息,一份律师函,和一个签完字还在抖的甲方。

瑶瑶握紧笔。

她的手很稳。

在“乙方”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叁年的仪式。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放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轻”。

不是高兴。不是解脱——那种太轻了,像假的。

是后背贴了二十几年的那堵墙,突然塌了。

她往后倒,但没有摔进深渊。

她只是,站直了。

原来背着一座山走了那么多年,她早就忘了不用弯腰是什么感觉。

瑶瑶把那份协议折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

干露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你现在到底什么感觉?”

瑶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你知道一个人背东西背太久,”她说,“会忘记自己有多高吗?”

干露没说话。

“我背了快四年。弯着腰,低着头,每一步都踩进泥里,膝盖以下全是冰水。”

“我以为那就是走路。我以为人长大了就是要弯腰的。”

她转过身。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额角的淤青已经褪成淡黄色,嘴角的结痂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粉色新肉。

她没有笑。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

“原来我不是天生弯的。”

她说。

“原来只是背太重了。”

干露看着她。

别过脸。

“肉麻死了。”

她把门带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公寓里安静下来。

瑶瑶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风灌进来,凉,但不刺骨。

楼下街道车来人往。咖啡店门口排着队,一个小孩举着冰淇淋跑过,被家长在后面追着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那份担保合同。

签过手术同意书。

签过无数次凡也的作业、报告、论文。

也签过宠物临终关怀之家的接收确认书。

也摸过cky化疗后稀疏的毛发。

也握过云岚留给她的那部备用手机。

也推开过那扇门。

也接过干露递来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狼狈得像另一个物种的人。

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份写着“作废”的和解协议上。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有些是做错了。

有些是做对了。

有些是在当时不知道对错,很久以后才明白。

但它们都是她的手。

她做的选择,她签的字,她走的路。

没有人可以再替她决定什么了。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新闻。

凡也的照片缩在页面一角。

她看着那张脸。

那个曾经让她仰望、让她依赖、让她以为离开就活不下去的人。

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陌生的、瘦脱了相的、穿着发黑外套的男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存了四年、从没拨出去过的号码。

她没有删。

她只是把它拖进了“已屏蔽”列表。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

「将永久屏蔽此联系人。您将不会收到来自此号码的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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