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瑜伽课程
手机屏幕上,与a先生那场围绕着“下周一下午三点”这个精确坐标而展开的、充满了试探、暗示与心照不宣拉扯的对话,终于以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开放式的中止符暂时告一段落。界面暗下去的瞬间,仿佛也将那些文字间蒸腾的、混合着危险诱惑与罪恶快感的暗流,暂时封存进了电子数据的深海。客厅里重新被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和中央空调恒定的低鸣所占据,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然而,心头那份被撩拨起来的、如同细小火焰灼烧般的燥热,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即将可能发生的逾矩行为的不安与悸动,却并未随着屏幕的黯淡而熄灭,反而像地底幽暗处滋生的菌丝,无声地蔓延,缠绕着每一寸感知。
我几乎是有些脱力地将那部刚刚承载了一场隐秘交锋的手机放下,指尖残留着屏幕玻璃微凉的触感。深深地、仿佛要汲取力量般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口带着室内清凉剂味道的空气,压住胸腔里那份莫名的鼓噪。目光需要着陆点,需要被强行拽回到眼前这片触手可及、由奶粉罐、玩具积木和设计草图构成的“现实”中来。它有些涣散地掠过客厅——掠过角落白色工作台上那台处于休眠状态、屏幕一片漆黑的笔记本电脑,像一只沉默的独眼;掠过旁边随意散落的几张绘满了建筑立面线条与内部空间分割的草图,铅笔痕迹深浅不一;最终,有些踉跄地,落回爬爬垫上那个小小的、自成一派的王国里。
健健穿着鹅黄色的连体爬服,像一颗饱满多汁的芒果,正全神贯注、锲而不舍地对付着手里那个鲜红色的圆形塑料积木,执拗地想要将它塞进面前塑料板那个明显尺寸不符的方形孔洞中。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因为持续用力而憋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眉头可爱地拧成一个小疙瘩,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个“不合作”的玩具,粉嫩的小嘴巴无意识地嘟起,发出“嗯——嗯——”的、奶声奶气的使劲声。那副天真又执着的模样,像一束毫无杂质、温暖纯净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心头那片因为欲望与算计而变得浑浊粘稠的迷雾。
不能再任由思绪这样滑落下去了,林晚。一个更加严厉、近乎呵斥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响。那些被a先生三言两语轻易勾动、关于力量对抗与感官沉沦的混乱遐想,那些在生存夹缝中被迫磨砺出的、冰冷如手术刀般的利弊权衡,它们就像这片华丽公寓角落里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潮湿霉菌,一旦环境适宜,就会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试图侵蚀一切稳固的基底。在这种心智几乎要被拽入旋涡的时刻,我迫切地需要一些更具体、更“正确”、更能被主流价值所接纳和赞许的事情,来作为沉重的锚,死死地拉住我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不定的小船。我需要反复地、近乎催眠般地提醒自己,重新审视并定义这具躯壳:这具拥有165公分身高、此刻约45公斤体重的年轻女性身体,除了是欲望投射的客体、是复杂人际关系中或明或暗的交换筹码之外,它首先,也是最无可辩驳的,是一个母亲的身体——一个经历了生命孕育与剧烈分娩、承载过另一个小生命九个月、需要被细致呵护、也需要被坚定地修复与重塑的、伤痕与荣光并存的身体。
是的,顺产。那个将健健带到这个世界的过程,那些漫长如无尽黑暗的阵痛,那最后关头仿佛要将骨骼和肌肉都硬生生撑开、撕裂的剧痛,以及紧随其后、洪水般席卷而来的、混合着巨大空虚与极致疲惫的虚脱感,至今仍然鲜活地烙印在我的身体记忆和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王明宇当时只在产房外的走廊上象征性地停留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紧急的电话之后,便以“一个关乎数亿资金流动、无法推迟的国际视频谈判”为由,拍了拍助理的肩膀,交代了几句,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是沉默可靠的周阿姨和后来聘请的专业月嫂,陪着我熬过了最初那一个月昼夜颠倒、手忙脚乱、身体疼痛与激素波动双重夹击的兵荒马乱。身体的复原速度,远远低于我在电话里向王明宇轻描淡写汇报的“恢复得挺好”、“没什么大碍”,也比我在他偶尔前来探望时,努力挺直腰背、绽开笑容所展示的“状态不错”要缓慢、艰辛无数倍。
我曾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或晨曦微露,确信身边无人时,偷偷溜进主卧那间宽敞的、铺着大理石瓷砖的浴室。反锁上门,打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然后,在氤氲水汽尚未完全散尽、镜子表面蒙着一层薄雾的混沌光线里,我鼓起全部的勇气,褪去所有衣物,赤裸地、毫无遮挡地站在镜前。目光带着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扫描仪一样,一寸寸掠过镜中那具尚未从生育这场巨大风暴中完全走出的躯体:那曾经平坦紧实、马甲线隐约可见的小腹,如今皮肤松弛,失去弹性,轻轻一捏便能提起一小层皱褶,像失去张力的丝绸;腰身的线条不再清晰利落,依旧残留着些许孕期水肿消退后的虚浮感,侧腰的凹陷变得模糊;目光向下,大腿根部、臀部两侧,甚至下腹某些区域,散布着一些淡粉色或银白色的、细密蜿蜒的纹路,像地图上偶然发现的、陌生的河流分支,无声地记录着皮肤曾经被撑开到极限的历程;还有胸口、乳晕周围、腋下某些部位肤色加深的色素沉淀……这一切变化,都像一场静默的“背叛”,让我在瞬间被灭顶般的恐慌与深切的沮丧所吞噬。这具曾经作为“林晚”这个崭新身份最大资本、让我在男性凝视与资源博弈中得以周旋立足的年轻美丽的身体,似乎也在那场伟大的生命创造之后,悄然留下了无法擦拭的、属于“母亲”的独特印记,显得些许陌生,甚至……带着某种“不完美”的瑕疵。
我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自怜自哀的情绪中,更不允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这不仅关乎能否维持对王明宇那份并不稳固的“兴趣”与“宠爱”,也不仅仅关乎未来可能与a先生再次交锋时,是否拥有更具“竞争力”的肉体资本,这更关乎我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最基本的尊严感与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力。如果连自己这副皮囊的状态都无法主导、任由其在时间与生育的雕刻下走向不可控的颓败,那么,在这片由他人欲望、利益交换和脆弱依附构成的泥沼中,我还能真正抓住些什么,证明些什么?
于是,一场隐秘的、针对自身的“修复战争”悄然打响。我像最精明的策划者和最严格的执行者,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朝夕相处的周阿姨),异常坚定地、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狠劲,开始了我的产后身体重塑计划。对手是时间,是地心引力,是生育带来的生理性改变,更是内心深处那份害怕失去“女性价值”与“吸引力”的、如影随形的焦虑。
首先,是最基础、最隐秘,也被无数产后指南奉为圭臬的核心——盆底肌修复,即凯格尔运动。我在手机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下载了专业的指导应用程序,设定了每天清晨、午后、睡前三次、精准避开所有可能被打扰时段的、振动轻微的提醒。最初的尝试堪称一场小型挫败。我花费了数天时间,反复对照那些抽象的文字描述和简笔画般的示意图,才艰难地、模糊地感知到那片位于身体最深处、像一张无形吊网般肌肉群的正确发力点。那种向内收缩的感觉极其微弱、陌生,仿佛那片区域在漫长的孕期和分娩后,已与我的意识中枢“失联”。但我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将其视为一项庄严而孤独的仪式。在给健健喂完奶、他满足地在我怀中沉沉睡去的间隙;在深夜自己终于得以躺下、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片刻;甚至在工作室对着电脑屏幕、思维暂时陷入停滞的放空瞬间……我会立刻警醒,调整呼吸,然后悄悄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意念集中,缓缓收紧那片肌肉,在心中默数,努力保持住那种微妙的、向内向上的提升与支撑感,然后,再极其缓慢、有控制地放松。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雷打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