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隱歸溯
程熵站在实验室的中央,四周的量子光幕如深海般幽暗浮动。他望着曜影号离港的最后一道尾跡在星空中消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太阳穴——那里残留着物种院手术后的淡蓝色神经接驳痕跡。
是时候了。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的银色平台,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啟动了最高许可权的加密协议。
“观星,啟动蝶隐备份回归程式。”
空气中浮现出淡金色的全息文字:【主舰,警告——强行将蝶隐技术重新导入脑域,可能导致量子神经超载,风险係数873,危险吶。】
程熵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躺上平台,银发散落在纯白的衬垫上,像一片冰封的星河。
“执行。”
【……指令确认。】
实验室的灯光骤然转暗,穹顶降下环形的量子接驳装置,细如发丝的神经导管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轻柔却精准地刺入程熵的太阳穴和后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呼吸依然平稳——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将意识与机械直接相连的痛楚。
“蝶隐备份,解锁。”
观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神经连结建立完成,资料回流开始——】
刹那间,程熵的视野被汹涌的资料洪流淹没。
那不是普通的资讯传输,而是将他曾经被强制剥离的“自我”重新灌入脑海——那些关于量子瞬移的演算法、空间折流的公式、甚至是他在研发过程中每一瞬的灵感和直觉,全都如暴风般席捲而来。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平台边缘。
剧痛。
像是有人将星河直接灌入他的神经,每一颗星辰都在灼烧他的意识。那些曾被联邦夺走的知识,如今化作锋利的碎片,一片片重新嵌入他的脑域。
但程熵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银发被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随着资料回流,那些发丝开始產生微妙的变化——原本纯粹的银白色中,渐渐浮现出幽蓝色的流光,如星云般在发丝间无声流动。那不是普通的染色,而是量子技术与他神经融合后的外在显化,每一缕蓝光都代表着一段被重新接驳的神经回路。
【67……72……】
程熵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嘴角渗出一丝血跡。他的虹膜周围泛起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量子超载的徵兆。
【89……警告,主舰神经压力接近临界值——】
“继续。”他咬牙道。
【……95……】
程熵的视野开始闪烁,记忆的碎片在意识中爆炸——
沐曦在溯光号上对他笑,手里晃着战国的青铜残片。
手术室里,她隔着镜面对他哭喊:“学长——!”
曜影号离港时,连曜站在沐曦身侧,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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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回流完成。”
所有神经导管同时收回,程熵剧烈地喘息着,缓缓从平台上支起身,银发散落,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质感。乍看之下与往常无异,但若仔细观察——
发丝间偶尔闪过一丝幽蓝的流光,如同深海中转瞬即逝的磷火,还未看清便已消散。
他抬手拂过额前碎发,那些微弱的蓝痕随着动作悄然隐没,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观星的扫描光束在他身上流转:【神经重构完成,量子融合度927。检测到微量外显特徵,已自动啟动生物偽装程式。】
程熵走向镜面墙,凝视着倒影中的自己——外表看似如常,唯有在转头时,当光线以特定角度掠过发丝,才会隐约透出一缕星辉般的蓝色。
足够隐蔽。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抹蓝光便彻底消失不见,重新归于沉寂的银白。
【主舰,外显特徵已稳定在不可见波段。】
观星补充道,【但请注意,当神经活跃度超过閾值——】
“我知道。”程熵打断道,指尖摩挲着太阳穴,“情绪波动或量子操控超载时,它会再度显现。”
就像现在——当他想起连曜带着沐曦离开时,后颈处几根发丝突然泛起微弱的蓝晕,但转瞬即逝。
如同深埋冰川下的星火,平时不见踪影,却在某些时刻悄然甦醒。
程熵闭上眼睛,感受着脑域中重新流动的蝶隐资料。它们不再是被掠夺的知识,而是再度成为他的一部分——隐秘、危险,却无比强大。
“观星,遮蔽所有生物监测。”他轻声道,“是时候让某些人知道……”
抬手时,一缕银发从耳后滑落,在实验室的暗处划过一道几不可察的蓝痕。
“……强行剥离的东西,终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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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不是演算法能推演出的气味》
曜影号静静航行在银蓝星海中,舷窗外星芒如火雨,绵延在无重力的寂静里。舰桥上只亮着战略投影,一条条战区裂缝、移动兵线与临界燃爆点以红光标记,正缓慢闪烁。
连曜站在主控台前,视线落在投影后方那道纤瘦的身影。
“你不是模拟室里的军事预言家。”
他语气不重,却直指她的本质,”你拟出的每条退路,每个断点……像是你亲自从焦土里走过。”
沐曦没反驳,也没推託。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前线标记,一如她内心的某种默认。
“我知道,战区不是靠高熵模型就能完全预测。”她淡声开口,”数据告诉我怎么赢,但战火的气味……我得亲自闻一次。”
连曜闻言,轻轻勾了下嘴角。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对对手也是伙伴的罕见欣赏。
“曜影号叁天后抵达z13,『噬界口』的外缘防线。”他侧过身,看她的眼神明明克制,却仍带着一丝直白得几近衝撞的探测。”你会看到你设计的兵线怎么在现场被拆解、偏转、重构……有时甚至完全背离你的预测。”
他停了一下,补上关键一句:”我会亲自带一支突入小队进入焦点区域,你也在名单上。”
沐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静却有温度:
“我愿意跟。”
连曜盯着她,沉默了半秒,那瞬间,连他自己都察觉自己呼吸一顿。
“……我原本打算说服你半个昼夜的。”
“不需要。”
她回应简短,”你说得对,战略不是高台演练。尤其不是面对这种等级的敌军。”
曜影号内灯光略为变暗,进入长距离航程的夜航模式。两人并肩立于投影前,四周是一片被星光与红线切割的沉寂。
忽然,连曜开口:
“沐曦,这叁天里,除了战术佈局……我还会让你看到他们如何撑过第一线的崩溃。看到怎样的军人会在失温状态下,仍选择不撤。”
“你带我来,不只是因为我的战略需要实战视角,对吧?”她忽然转头,语气里隐隐有一丝锋锐。
连曜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声笑了笑:”你真聪明,让人没办法留任何破绽。”
他转身走向指挥席时,语气平静却无比篤定:
“这艘船接下来叁天,只有我们两人。我不会干扰你计算,也不会打乱你的节奏。但你所有看到的一切,会成为你下次决策的依据……也成为你必须记住的负重。”
沐曦没有回答,但指尖已轻触上战区格点,那是一种极深的专注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