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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

 

姥姥是带大她的人,从于幸运呱呱坠地到背起书包上小学,最黏的就是姥姥。姥姥身上总有股好闻的味道,会哼好听的小调,会给她梳复杂的辫子,会变着法儿做她爱吃的糖油粑粑。小学毕业前,姥姥说要回湖南老家,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姥姥的腿不撒手。姥姥也红了眼圈,摸着她的头说:“乖宝贝,姥姥过阵子就回来看你。”

这一“过阵子”,就是好几年。等她上了初中,个子都快赶上妈妈了,姥姥才被妈妈、舅舅和小姨从湖南接了回来。说是接回来治病。再见到的姥姥,好像一下子背佝偻了,头发全白了,记忆也时好时坏,有时对着她喊“梅梅”(王玉梅的小名),有时又清醒地拉着她的手,仔细看她,喃喃说“长大了,真好看”。

那段时间,妈妈常带她去看姥姥,住在舅舅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姥姥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给她讲点老家的趣事,坏的时候就呆呆坐着,或者毫无征兆地掉眼泪。她有点怕,又更多的是难过。

后来她上了高中,学业忙起来,去看姥姥的次数少了。直到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小心翼翼问姥姥怎么样了,王玉梅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地朝她吼:“不许提!以后都不许提你姥姥!她病了,去治病了,你别问!”

她吓懵了,后来才知道,姥姥被送走了,送进了精神病院。具体是哪个医院,她妈死活不说,一提就炸。她偷偷问过舅舅和小姨,他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唉声叹气,最后都摆摆手让她别管,好好读书。连一向好说话的于建国,在这事上也叁缄其口,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听你妈的,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

可那是她姥姥啊!是带大她的姥姥!怎么就突然“病”到要送去那种地方?而且成了全家不能碰的禁忌?她哭过,闹过,冷战过,最终在妈妈一次比一次激烈的反应和全家诡异的沉默中,选择了把疑问和委屈死死压在心底。

这是她心底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谜,是她对整个家庭最大的困惑,也是她在面对周顾之、陆沉舟、甚至商渡他们那种她无法理解的世界时,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自己这根藤蔓的源头。

玉的秘密让她恐惧,周顾之的消失让她无力,陆沉舟的掌控让她窒息,几个男人的纠缠让她混乱。她像个掉进蛛网的小虫,挣扎得精疲力尽,却连蛛丝的方向都看不清。

但姥姥的事不一样,那是她的根,她的来处,只属于她于幸运的谜。

现在,有人拿着这个谜的钥匙,在迷雾那头,向她招手。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比脑子更快,飞快地在短信界面回复:

【好,什么时候?】

对方回复得很快:【现在。】

于幸运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陆沉舟那个安静的对话框。她咬了咬下唇,点开和陆沉舟对话框,打字:【今晚临时有点急事,去不了了,下次再约吧。不好意思。】

发送。

没等他回复,她直接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屏幕。

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现在,要去弄明白一件,只跟她于幸运有关的事。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她都要去。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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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约的是一个老戏院子,门脸不大,朱漆有些斑驳,招牌上的金字也黯了。但一推开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灯火通明,人声嗡嗡的,正中央的戏台上,锣鼓点正密,一个穿着锦绣戏服、头戴珠冠的旦角,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又高又亮。

于幸运听不懂唱的是哪一出,只觉得那调子百转千回的,像是裹着说不尽的愁绪。她在门口略站了站,就有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伙计凑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姑娘,找人?约了位子?”

“啊,是,有位……”于幸运想起短信里没留名,只说包厢名。

“得勒,您这边请,这边请。”伙计立刻会意,引着她穿过嘈杂的大堂,往后头绕。戏台上的唱词隐约飘来:“……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是《锁麟囊》,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小时候跟着姥姥看电视里听过一耳朵,讲的是富贵小姐和贫家女命运交错的故事。此刻听来,那“悲声破寂寥”几个字,莫名让她心口有点发堵。

后头安静许多,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旁是一个个挂着布帘子的小包厢。伙计在最里面的包厢前停下,替她打起帘子:“您请。”

于幸运吸了口气,攥了攥手心,低头走进去。

地方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瓜子碟。临着走廊这面是门和帘子,另一面是镂空雕花的木窗,能看见戏台的一角,包厢里光线半明半暗。

桌子旁已经坐了个人,背对着门,正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外面的戏文点着手指。听见动静,他慢悠悠转过来。

于幸运脚步顿住了。

是张很打眼的脸,年轻,甚至可以说漂亮,但眉眼间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冲淡了精致,显得有点邪性。头发剃得很短,更突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他穿着件常服,领口敞开。嘴角勾着点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估量什么。

靳昭,上次在饭店,跟靳维止程凛在一起的那个,她还吐了他一身。虽然没有介绍,但她记住了这张脸,还有那让人不太舒服的眼神。

“哟,来了?坐。”靳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动,依旧那副懒洋洋的姿势。

于幸运没坐,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是你给我发的短信?我姥姥的事……”

“急什么。”靳昭打断她,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拿起一个倒扣的干净杯子,慢条斯理地也斟了一杯,推到桌子对面,“于幸运是吧?先认识一下,我叫靳昭。靳维止,是我小叔。”

他语气平常,于幸运心里却重重一沉。

“你怎么知道我姥姥的事?你想干什么?”

靳昭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点嘲弄。“我怎么知道?于小姐,你觉得,你家里那点事,藏得很严实?”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们都知道,周顾之能不知道?陆沉舟,手眼通天,能查不到?商渡…他想知道什么,总有办法。只是看他们想不想说,有没有必要跟你说罢了。”

他每说一个名字,于幸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挺好奇的,”靳昭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嗯?看着……也就那样。”他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怎么就能把那些人,搞的团团转?连程凛那种石头疙瘩,我看也快栽进去了吧?有点本事啊你。”

于幸运脸都白了,她不是没被人说过难听话,但这么直白,这么恶意的羞辱,还是第一次。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站稳:“靳先生,你找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没兴趣听。我姥姥的事,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姥姥?”靳昭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夸张地挑了挑眉,“你姥姥不就是个老糊涂,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疯婆子么?有什么好知道的。”他盯着于幸运瞬间涨红又褪去血色的脸,笑容加深,“我找你,是想问问你,于小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钱?名?利?你家的条件,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吧?安安分分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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