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o好看的脸
很久,目光在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手心的纸条之间游移。
最终,她站起身,收拾好书包,将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按照纸条上简单的指示,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确实是一个早已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锈蚀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巨大铁门半掩着,铁链和锁头早已不知去向。门内,荒草蔓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小径。依稀能看出旋转木马残破的顶棚、过山车扭曲生锈的骨架、以及一座灰扑扑的、漆皮剥落的摩天轮,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中,像一具巨大的、沉默的金属骸骨。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色,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更凸显出一种繁华落尽、时光凝固的苍凉与寂寥。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窸窣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微弱声响。
夏宥站在生锈的铁门前,有些迟疑。这里太荒凉,太偏僻了。万一……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在乐园深处,那片荒草相对稀疏的空地上,两个并排的、同样锈迹斑斑的秋千架旁边。x 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入口的方向,面向着那条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流。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校服,身形挺直,与周围破败的景象形成一种奇异而协调的静默。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芒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藏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清晰,深黑,平静,映不出任何光,只是静静地望着走近的夏宥。
夏宥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与他对望。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了之前的狂乱,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你……让我来这里?”她先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哭过,还有些沙哑。
x 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这片荒芜的乐园,然后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这里。安静。没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游乐设施,又落回夏宥脸上。
“以后,”他说,语速很慢,却很清晰,“不开心。来这里。”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在。”
以后不开心,就来这里。我,在。
如此简单直接的语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感的渲染,甚至听起来有些命令式的生硬。但就是这样的话,从一个非人的、冰冷的、行为逻辑诡谲的存在口中说出来,却像一块坚硬的、形状特异的石头,投入了夏宥心中那片冰冷疲惫的湖泊,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深的涟漪。
他在……表达一种“可用性”?一种“持续存在”的承诺?在她感到痛苦的时候,提供一个“安静”的、属于他的空间?
这算是……关心吗?以他那种非人的方式?
夏宥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看着他逆光中模糊的轮廓,看着他那双映不出夕阳却似乎倒映着她此刻狼狈模样的眼睛,心底那层坚冰般的防备,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x 似乎对她的回应感到满意(或者说,完成了沟通步骤)。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那两个秋千架,选了一个相对锈蚀不那么严重的,坐了上去。秋千的铁链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夏宥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在另一个秋千上坐下。铁座位冰凉坚硬,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锈屑。她轻轻晃了晃,秋千发出更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呻吟。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锈蚀的秋千上,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和沉向地平线的夕阳。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水声、铁链轻微的摩擦声,以及彼此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或者说,x 那边可能根本没有呼吸)。
奇异地,这片破败荒凉、充满死亡气息的乐园,此刻却让夏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没有课堂上紧盯的目光,没有习题册上刺眼的红叉,没有同学间微妙的气氛,也没有对 x 非人本质的持续恐惧。这里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一种近乎真空的、不被任何“正常”规则所约束的疏离感。
而身边这个沉默的非人存在,仿佛成了这片寂静领域的一部分,不再是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威胁,更像是一个……静默的陪伴者?
夏宥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夕阳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物理……好难。”她说,“怎么学都学不好。成绩卡在那里,上不去。今天……还和同学因为题目吵了几句。其实不算吵,就是……有点难受。”
她顿了顿,继续低声诉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段时间积压的烦恼、挫败、孤独,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关于学习的力不从心,关于融入集体的艰难,关于对未来的迷茫,甚至关于对自己那不该产生的“嫉妒”情绪的困惑和厌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说给一个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东西”听。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他无法理解,无法评判,她才敢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混乱。
x 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在听”的肢体语言。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望着远方的河流,侧脸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直到夏宥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 x 说了这么多。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x 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夏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相对柔和的光线下,静静地端详他的面容。
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很薄,颜色很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有瑕疵,没有血色,却有一种……超越人类定义的、冰冷而精致的“好看”。那种“好看”不带任何情感温度,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线条完美的古希腊雕塑,令人惊叹,却无法产生亲近的欲望。
就在夏宥看得有些出神时,x 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被冒犯的表示。只是那样回望着她,眼神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模仿来的、僵硬的笑容。虽然依旧有些生涩,但似乎……更自然了一点?像冰层下缓慢漾开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夕阳的光在他的眼底折射出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碎光。
夏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倏然一热,像是偷窥被当场抓包。她慌忙移开视线,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盯着你看的……”
x 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加深了一点点(非常细微)。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夏宥放在秋千铁链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