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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撒谎的时候不要用手摸鼻子

 

在联邦中央区的第四十七层,窗户对着西边,每天傍晚都能看见太阳落进城市的缝隙里——所有东西都是光幕和投影,纸张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但艾拉里克喜欢纸。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纸质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有些已经褪了,变成一种暗淡的黄色。他在纸上写字的时候用钢笔,蓝黑色的墨水落在纸上会洇开一点点,边缘带着毛茸茸的纤维,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现在她也用纸了。她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早上,她在书房里找东西,顺手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发现纸的触感比她记忆中的更真实——有重量,有温度,有某种光幕永远模拟不出来的阻力,也许是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改变了。

对面坐着塔德乌什·科瓦尔斯基。保守派资历最深的议员之一,据说从最早的联邦议会就开始任职,任期夸张地说的话可能比艾莉希亚的父亲年龄可能还要长。他的头发花白,向后梳得整齐,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发胶的光泽在灯下闪着,像涂了一层蜡。他看人的时候从来不直视眼睛,而是看着嘴唇,好像在等着抓住每一个措辞上的漏洞。那种目光让艾莉希亚想起某种冷血的、有鳞片的、能在黑暗里感知热源爬行动物。

在她还不太会圆滑处事的时候——那是四年前了,她刚进入议会,还以为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是一种美德——她私底下叫他老古董。现在不这么叫了,至少不当着别人的面叫,但每次看见他,这两个字还是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某种条件反射。

“阿尔特议员。”科瓦尔斯基开口。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在摩擦。“你的法案提出将外围星区的能源配额提高百分之八。请问这个数字的依据是什么?”

艾莉希亚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她的手指搁在纸上,纸张边缘被她翻得卷了,一个角折进去,留下一道白痕,像一条很细的疤。

“根据莱茵哈特能源集团提供的外围星区能源网络数据,现有配额只能满足实际需求的一小部分。”

科瓦尔斯基的嘴角动了动,往上牵了牵,又放下来。那算是笑吗?艾莉希亚不确定。“莱茵哈特家族提供的数据?他们的立场是否客观?据我所知你的助理就是来自莱茵哈特家吧。”

亚瑟从她身后走上来,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他的袖口从她视野边缘掠过,深灰色,熨得整齐,没有一丝褶皱,袖扣是银色的,差不多只有她小指指甲那么大,上面刻着什么,她没看清——也许是家徽,也许只是某种装饰性的纹路,而下面没有表链的痕迹,艾莉希亚给他送的表并没有呆在这只手上。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距离刚刚好,他递文件的角度、他站立的位置、他后退的步伐,像是量过的,像是练习过的。艾莉希亚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不是任何一种她能说出名字的东西,不是柠檬,不是柑橘,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香调。果味藏在很深的地方,混着干净的织物气息,还有某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底调。她在别人身上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五年,她和这个气味相处了五年。五年里她无数次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有时候是在笑,有时候是在哭,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想靠近他。

但现在他是她的助理,一个刚开始工作、不到一个月的助理。

之前他们在一起五年,到现在分手两年多。

“这些数据经过三方审计机构验证,审计报告的副本已经提交给委员会。”亚瑟说。

他说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面前的文件,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看那个被她折过的角。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或者落在别的什么地方。

科瓦尔斯基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长时间,好像在仔细阅读,但艾莉希亚知道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在等着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会议又持续了很久。多久?她不知道。没有窗户的房间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她回答问题,有些是真的质疑,有些是陷阱,有些只是为了让她多说几句话,好从她的措辞里找出可以攻击的漏洞。亚瑟在旁边递材料、做记录,他的光笔在数据板上划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但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眼神。

散会的时候其他议员往外走,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抱怨茶凉了。艾莉希亚低头整理文件,纸张在指间发出沙沙声,她把它们按顺序迭好,放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停留了几秒,因为卡住了,拉链是金属的,边缘有一点毛刺,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埃尔温·布伦纳走过来。中立派资历最深的几位之一,和她父亲那一辈的政客都有交情。他的脸很长,下巴很尖,颧骨很高,让她想起苍鹭,他走路的时候身体有点前倾,好像随时准备要弯下腰去够什么东西。

“阿尔特议员。”他在她身边站定,看了亚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艾莉希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支持你的法案。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莱茵哈特家族的技术支持是稳定的吗?”

“当然。”

“我听说他们最近和凡·德雷克集团有些摩擦,也就是你丈夫的家族。”

“商业上的竞争是常态。不会影响法案。”

布伦纳点头,正要转身,又停下来。他的眼睛落在亚瑟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种目光让艾莉希亚想起老人在看年轻人时常有的表情。

“你的助理——亚瑟,是吧?科瓦尔斯基说他是莱茵哈特家的人,弗里德里希的小儿子?”

“是的。”亚瑟回答。

“很年轻。”布伦纳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间就消失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你父亲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亚瑟这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件,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骨骼在皮肤下凸起,那只手她曾经握过很多次,牵着它走过校园的林荫道,握着它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它,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

“议员,今天的会议记录我晚点发给你。”

“好的,谢谢,辛苦了。”

她的办公室在议政大楼东侧,是少数几个有窗户的房间之一。她来的时候选了这间,不是因为位置好,不是因为面积大,只是因为有窗户。窗户对着一小片人工草坪,联邦中央区仅存的几块绿地之一,据说是第一任联邦主席亲自要求保留的,说人需要看见绿色,才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透明的防护罩覆盖着草坪,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表面有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过滤系统在运作,把污染物和紫外线隔绝在外,让草保持一种永恒的、人工的绿。但是那种绿色太均匀了,每一片草叶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高度,像复制粘贴出来的,艾莉希亚知道真正的草不是那样的。

她小时候见过真正的草,在外围星区的一个农业殖民地,她跟着父亲去视察,踩在草地上,草叶扎着她的脚踝,有些高有些矮,有些绿有些黄,有虫子,有露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亚瑟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一杯推到她面前。杯子是白色的瓷,釉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杯壁上印着议政大楼的徽章,那个展翅的鹰和交叉的星辰,徽章磨损了一点,鹰的翅膀边缘有一块颜色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白。这些杯子用了很多年了,没有人想过要换新的,人们说:“我们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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