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回忆)
覆盆子,红色的果实在深褐色的底色上格外鲜艳,像打印错误,像屏幕上的坏点。表面用白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字体是手写体,有些歪歪扭扭,但很可爱,能看出是人工写的,不是机器印的。
“你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亚瑟说,声音里有惊喜,也有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人记住了很久以前说过的话的那种感动,像是发现有人把自己随口说的话都放在心上的那种震惊。
艾莉希亚说。“你对坚果过敏不是吗?所以特地叮嘱店主不要加任何坚果。连装饰都不能用。”
亚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旧式电视机关掉后屏幕上残留的那个白点,还在微微发亮。”你记得这么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亚瑟。我记住是应该的。”艾莉希亚说。这是真的。她记得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得他每一个无意间流露的偏好,记得他每一句随口说的话。
亚瑟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艾莉希亚,”他说,”谢谢你。”
“还没完,”艾莉希亚说,她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盒子,盒子是天鹅绒的,深蓝色,摸起来很柔软,像抚摸动物的皮毛,她递给他。“生日礼物。”
亚瑟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怀表,他愣了一下,整个人静止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那样,像对待什么神圣的东西那样。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
“基础款,你知道我买不了很贵的。”艾莉希亚说。“但是表你可以带很久,这样以后你每次看时间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亚瑟打开怀表,看见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送给我的爱人:亚瑟”。字体很小,但雕刻得很深,用指尖能摸出凹陷的触感,能感觉到金属被刻刀切开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艾莉希亚。他的眼睛红了。“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艾莉希亚说。”我想让它更特别一点。”
亚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怀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些字印进掌心。然后他把怀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动作很轻很慢。他走到她的后面,抱住她。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但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会消失,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艾莉希亚,”他在她耳边说,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带着薄荷的清凉,带着轻微的颤抖。”我好喜欢你。我好幸运你可以和我在一起,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艾莉希亚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是木质香调的,混着一点柑橘的清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担心亚瑟会听见,会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会发现她有多紧张,她的整个背都贴上了亚瑟的胸。亚瑟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外套,只剩下一件衬衫。
棉布很薄,挡不住体温。
亚瑟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没有那层深蓝色的西装做缓冲,那种热度变得直接而粗暴。那里没有布料。衬衫的纹理摩擦着她的皮肤。粗糙的棉线刮过肩胛骨,刮过那条敏感的脊柱沟。
亚瑟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手原本环在她的腰上,隔着那层湿润的绿色丝绸。现在,那双手收紧了。勒进她的腰肢里。他把她往后按,让她更深地陷入他的怀抱。皮肤贴着布料,骨骼贴着骨骼。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了她的耳朵。然后顺着耳廓向下滑,停在颈侧那块裸露的皮肤上。
艾莉希亚的手按在亚瑟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透过后背传过来,那是年轻的、失控的撞击声。
“该许愿了。”她说,试图转移话题。
亚瑟松开她,走到桌边。艾莉希亚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点燃。打火机的火焰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橙黄色的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映在亚瑟的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许个愿吧,”艾莉希亚说,“生日快乐,亚瑟,你要每一天都快乐。”
亚瑟看着蜡烛,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几秒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最后一缕青烟从焦黑的烛芯上升起,在黑暗中蜿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香草味,甜腻而呛人。
“许了什么愿?”艾莉希亚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亚瑟说。
“那就别说。”
“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他看着她,把她的脸转过来。艾莉希亚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退回到那个安全的、客气的距离之外,但亚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相反手掌贴上了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那是十九岁男孩特有的、干燥而旺盛的热度。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颌线上,大拇指自然地按在她的颧骨处——那个位置契合得不可思议,就像那块骨头天生就是为了让他的指腹停驻而生的,手指顺势滑进她耳后的头发里,穿过那些她花了很多时间精心烫好的卷发。那些发丝缠绕在他的指缝间,有些微凉,有些滑腻,在他的动作下顺服地散开。
艾莉希亚觉得自己正在变软,就像桌上那些刚刚熄灭的蜡烛,原本坚硬的形状在高温下坍塌,变成了某种液态的东西,变成了蜡油,随时会顺着烛台流淌下来。
艾莉希亚被迫抬起头。距离太近了,近到视线无法统摄全貌,只能落在他具体的五官上。
适应了黑暗后,亚瑟的脸在余光中浮现出来。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去审视这张脸。她看见他眼睑下那排睫毛,因为紧张而在微微发颤,在眼窝处投下两片扇形的暗影,像栖息的蛾。他们并没有喝酒,但是潮红色停留在他的颧骨高处,一路烧进衬衫领口敞开的阴影里。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试图维持某种严肃,但唇珠的弧度却饱满而柔软,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的赤诚——那是一张十九岁的脸——皮肤绷得很紧,光洁,温热,没有一道皱纹是属于失望或算计的。他的瞳色本身很浅,现在在黑暗的环境里也发亮,像是黑洞一样,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看厌了这张脸,在图书馆的隔桌,在夏日的档案室,在那些漫长的午后,她曾无数次不动声色地观察过他,在亚瑟没有发现的时候,又或者是在他发现的情况下。
“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艾莉希亚听到他这样说。
艾莉希亚愣住了,她其实最开始看着亚瑟,一时间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她只是盯着他的脸,那张天真的、漂亮的、属于十九岁的脸,过于干净、过于精致、过于让人沉溺其中而忘记现实。
“我知道你有很多梦想,”亚瑟说。”你想在政界站稳脚跟,想为家族争取更多资源,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希望这些都能实现。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艾莉希亚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的十九岁。这是属于他的时刻。她以为他会许愿关于快乐,关于自由,或者是关于他们今晚的某种可能。但他把这唯一的愿望用在了她那些冷硬的算计上。
“亚瑟,你应该为自己许愿。”
“我为自己许了,”亚瑟说。”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这就是我的愿望。艾莉希亚,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就得到我想要的。”
艾莉希亚看着他。亚瑟的眼睛在烛光的余晖里闪烁着光芒,那种光芒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几乎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