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esp;&esp;铜金大门外,守卫满面肃然,一排站开,仿佛天地间都是敌人,严阵以待。千防万防却未料少女推开门时眼尾湿红,轻抬下巴,示意其中一位低头。
&esp;&esp;手指一推调开锋利长枪,踮起足尖把一个好柔软的吻落士兵的唇上。她们是防不了她的。早领略过她的吻技,与祭司大人难舍难分的纠缠。舌尖发起烫,睫毛轻颤,被贴近的玫瑰花香迷了心神,动弹不得。
&esp;&esp;但靖川只是很轻地吻了她一下便走了。
&esp;&esp;回去时托雅正清扫寝殿,靖川见女孩眼角红肿,忙把她揽怀里摸了摸脑袋。
&esp;&esp;“怎么了?”关切地问。低头发现女孩怀中换下的旧被单里,有她前些夜伤痕裂开时,鲜血渗落洇出的血渍。
&esp;&esp;眼下又看到她肩上绷带,禁不住泪光滚落,哽咽了:“圣女大人……”
&esp;&esp;靖川无言地抱紧她,不顾托雅低头时蹭到伤处,恍惚地想原来眼泪是这么烫的。她这样迟迟不好是会伤到人的,那卿芷会为她掉眼泪吗?卿芷会被她伤到吗?她朦朦胧觉得自己做得似乎不太对了。真讨厌。这份难得的任性先换来了她珍视的人的眼泪与伤心。嘴唇开合间听不清女孩说的话与自己说的话,好似一切都陌生得再组不成她认识的字词,不过是音节,毫无意义。她不得不费力去倾听,最后辨识出自己在习惯性地说着“别哭了”“我没事”,说着“很快就好了”,而女孩的话只有最后一句落进耳中:
&esp;&esp;“那位仙君到底有什么好?”
&esp;&esp;她了解她,猜到上一句大概是在埋怨从卿芷来后就没什么好事。小小年纪真会迁怒人呢。她笑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为这句问话。好一会儿,才说:
&esp;&esp;“也许是她会因着我掉眼泪就回头。”
&esp;&esp;话音落了就无话可讲。哑然失笑。会因她落泪就回头的人多了去,这真算不上一个合适的理由。托雅自然不懂,眼泪流完了皱着小脸起身,巴巴地与天神祷告求祂还圣女大人健康。
&esp;&esp;靖川摸着她的头,眉眼与声音,俱柔和下去:“没关系,生病了也好。殿里人就多了,你们也可以常陪我。”
&esp;&esp;这时门环沉响,有人不知自己被说了好多好多句坏话,平静地走进来,又被个子小小的女孩用力瞪一眼,略有困惑。
&esp;&esp;靖川松了衣襟,等她施针。卿芷却先问她:“吃早饭没有?”
&esp;&esp;“吃过了。”随口敷衍。
&esp;&esp;发觉卿芷换了衣服,调笑道:“芷姐姐真是出水芙蓉般清丽。”
&esp;&esp;不知何时,已习惯了她轻浮的话。片刻,卿芷轻声道:“靖姑娘昨夜来过我这边吗?”
&esp;&esp;她的伤口不该好那么快。
&esp;&esp;靖川没否认,只眯着笑眼说:“我叫托雅取了点血,为你抹上。我不如阿卿爱洁,但对气味,很是敏感,不喜欢有人满身血腥地进寝殿。好熏。”
&esp;&esp;忽地眉眼一沉:“受的分明不是小伤,敢骗我?”
&esp;&esp;脾气真如一头大猫般难测。
&esp;&esp;卿芷手上已开始挑拣准备为她施针,静默中只有捻出金针的细响。一会儿,才听见那低柔沉静的声音:“多谢。看来芷睡相不佳,那位托雅姑娘,貌似今日看我更不顺眼了。”
&esp;&esp;下刻少女上衣褪尽,她倏地移开了视线,竟有些慌乱。
&esp;&esp;靖川一瞥,眼尖地瞄到卿芷红了耳根。怪她生得太白净,又爱穿白衣,哪儿一染红,清晰可见。
&esp;&esp;心里窃笑不已。闭了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懒洋洋道:“霜华君少与小朋友计较,孩子心意朝叁暮四,她今儿讨厌你,明儿指不定,爱你爱得不得了。”
&esp;&esp;“似乎我眼前这位圣女大人也是个小朋友。”卿芷淡淡道,“那靖姑娘亦是如此么?”
&esp;&esp;靖川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藏在长发的影间,闷闷地笑了。
&esp;&esp;“是,阿卿是个老妖怪,看谁都是小朋友。不过,我已快要满了二十,你不必很把我当做一个孩子。”
&esp;&esp;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esp;&esp;卿芷却道:“还很年轻。我在靖姑娘的年纪,怕是尚不如你懂事。”说着手便自然地抚上她肩头隐隐透着红的绷带,低声问:“伤口怎又裂了?”
&esp;&esp;“我梦里调皮呀。”靖川眨了眨眼,“芷姐姐睡相好规矩,教教我。不妨就今夜吧,今夜和我一同睡,我学学你怎么安安静静睡一晚好了。”
&esp;&esp;女人的目光不因她玩笑般的话柔软下去,先仔细看过伤处。大概是靖川太熟悉如何让一个人受伤,于是这一切居然在她那么锐利的检查下也没有败露。卿芷又不自觉用了那样的口吻,充满忧虑,犹如轻叹:“靖姑娘要乖一些。”睫毛垂落下去,眼珠是夜色里清凌凌的冰湖,不必落泪便扯了一片连天漫野的水雾。柔软异常。
&esp;&esp;可视线是那么干净,亦锋利得让人感到藏无可藏,一望似就探进了眼底,被看透了诸多心思,缠绵、腌臜、痛苦。无所遁形。靖川与她对视片刻便匆匆别开眼,心如擂鼓。她有时真不知卿芷到底知不知道她那些小伎俩。她太敏锐,太棘手,不好骗;可又喜欢卿芷这样,聪明得不近人情,却还心软地容忍着她。
&esp;&esp;又道:“总裂开也很疼,今夜我还是继续守着你好。”
&esp;&esp;便任靖川怎么说也不肯改变决定。施完针后夜里准时到来,寸步不离。看样子连晨浴也不会离开。
&esp;&esp;少女愠怒地摔了杯盏,满地狼藉。
&esp;&esp;卿芷只是将其捡起,放在一边。唤侍女来清理干净残迹。
&esp;&esp;靖川缩进被窝里。
&esp;&esp;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她要真的察觉到这些,分明可以直接揭发,偏偏,要这么凌迟她。她最坏。
&esp;&esp;可不听见翻书声又好奇——做什么呢?悄悄地露出一双眼睛,打探,恰撞上女人的眼眸。柔暖灯光,游曳,她眼底那点淡淡的笑,被照得若隐若现,沉沉浮浮。就这般柔和地看着少女,似乎早料到她会主动来“和解”。一话不说,又似什么都说尽了。靖川脸上发烫,又嗖一下逃回逼仄的被子里头,这下真的气闷了。
&esp;&esp;卿芷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坐近一些,伸出手,避开了伤口,轻轻拍着靖川的背。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总归在见到靖川这样虚弱时又变得很轻。迟迟不好,总是痛的吧,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的手,又在发颤吗?
&esp;&esp;从前母亲哄她是会唱些歌。百年岁月,过眼云烟,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总不会忘。这份温柔,这份怜爱,伴了许多年幼的梦。指尖透过被子抚着少女的背,记起调子,低低轻哼。靖川本是昏昏欲睡,哪知外头这位仙君手段了得,浅唱低吟,不消多久,听得心痒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