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
“好,少将。”
步年领命而去。
就在叶望画的几个圈中,某个隐秘的涵洞中。
雨水丰沛的时候,这里是平民窟的下水区域,水深常年超过两米,常人不回来,现在秋冬,是枯水季节,洞中干涸,便成了一处合适的藏身之地。
照明弹的火光忽明忽暗,穿过层层雾气,江岐的手指扶住满是青苔的墙壁,他艰难的半跪下来,垂眸看了眼腹部,手指颤颤巍巍的抚了上去。
很痛。
尖锐,绵长。
子弹没入皮肤,那里正一滴滴渗着血,将外衣泅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事实上,不止是小腹,手臂,双腿,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右臂呈现不正常的弧度,皮肉肿胀,江岐看了一眼,大概是骨折了。
逃离时速度太快,身体还有不同程度的撞击伤,江岐略略粗估,全身不下于四处骨折。
为了不影响动作的敏锐,他仅穿了薄薄一件风衣遮掩身形,此时已被寒雾浸透,失血和失温同时袭来,令他有些头晕目眩。
呆着这里,他大概还能活两个小时。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巡查队伍搜到这里,不需要两个小时。
“希望他如约来。”江岐扯了扯唇角,想的却是,“但愿他如约来。”
不多时,涵洞口的另一端,到真走来了个高瘦的中年人,照明弹的余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的瘦长如同鬼影。
如果步年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人,他第一次追踪江岐,对方带着裴固的黑卡找到地下钱庄,此人便是地下钱庄的老板,也做黑市贸易,市面上非法的稳定剂大半出自他这里,是下城区汹涌的暗流中另一只不可忽视的势力。
江岐从风衣下抽出几管封好的制剂,远远抛了过去。
那人接住,借着照明看清了里面流动的液体:“真货?”
江岐唇边溢出鲜血,他满不在乎的拭去,带了点讽笑:“当然是真货,你买了成千上百只了,难道认不出来?”
“依照我们的约定,一只给我妹妹,一只归你。”
“当然。”老板将试管收入袖中:“作为回报,我会关照你的兄妹,直到他们寿终正寝,离开人世。”
黑市里的交易简单直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任何合同可以约束,做多做少全凭良心,但以地下钱庄的势力,要关照两个等同于残废的普通人,不算太难。
“他们兄妹不是问题”老板近乎怜悯的看着江岐:“但是,你要死了。”
实验药品丢失,巡察组会像闻到鲜血的鬣狗,他们将搜遍下城区的每个角落,况且江岐的腹上还有子弹,老板可以藏匿一只药剂,却藏匿不了一个活人。
江岐便笑了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实验室中的死亡和吃菜一样容易,活生生的性命拉上试验台,拉出来便死了的比比皆是,江岐早就看惯了。
老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江岐却没再看他,而是靠着墙壁做了下来,半个身体藏在了墙壁的阴影中,他的另一半身体被照明弹照亮,冷白的光晕照射在他的面容上,如同铺了层亮晶晶的釉面,呈现出几乎透明的洁白,那肤色和唇角的鲜血形成了及鲜明的对比,此时,他正抬头遥望漫天火光,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是种琉璃般通透的色彩。
这时候,这个人造的,满手血腥的杀戮者,在生命的尽头,却带着安宁平和的,孩子般的微笑。
老板离去了。
于是,涵洞中彻底安静下来,除了远方弹药的轰鸣,就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江岐倦怠的垂下眼。
这是他早已设定好的结局,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他才发现,夜晚的下城区寂静的可怕了。
又冷,又寂静。
他能感觉到腹部的鲜血仍在一点点流失,体温也渐渐降低,连皮肤的触感都不再敏锐,眼睛也难以聚焦,只剩下模糊的重影。
江岐想:“要是有点声音就好了。”
伴随着死亡的宁静,总是格外的难熬。
江岐想:“随便什么声音。”
老鼠,野猫,酒鬼,随便什么声音都好。
不知是否是濒死幻觉,江岐好像真的听见了声音。
哒,哒,哒,
是军靴的金属后跟,一步步走来的声音。
濒死
那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一步步靠近,仿佛濒死前最后的幻觉。
江岐微微偏头,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世界变得颠倒而模糊,在□□炸开的大片白雾中,逆光勉强勾勒处一个人形。
高挑的,俊美的,戴军用制式檐帽的,穿加绒长款披风,踩着一双黑色漆皮军靴,左手按住配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
——他的丈夫。
军方当然启动了联合搜索,附近的军官都会被征调而来,江岐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先找到他的,会是裴固。
误判他的情况,心慈手软放过他是失职,击毙他则是大功一件,命运何其讽刺。
江岐忽然微笑起来。
那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可将却没有发出笑声,周围一片死寂,鲜血随着笑容从他的唇角断断续续的溢出,溅落在胸口,那双失焦的眼睛也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冷淡的可怕,三者混合,便形成了某种近乎怪诞的空茫。
“真是抱歉啊,先生。”
江岐直视着叶望,近乎挑衅:“在你证明我情况稳定的第一个月,就闹出了这种事,那两枚药剂我已经给出去了,你追不回来,即使你将我击毙在这里,你的职业生涯一样会受到影响吧。”
叶望慎重的评估着他的伤势,他不敢轻易挪动江岐,而是启动了通讯器的辅助扫描系统:“你别说话了。”
“我别说话了?”江岐轻声,“先生,这个时候,让我闭嘴的最好方式,是扣下你左手的扳机。”
叶望蹙眉:“江岐,你先停一停,别说话了,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江岐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他像是被某个词刺激到了:“回哪里去?回询问室?逼问我两只药剂的下落?或者回实验室?切开我的皮肤,翻动我的内脏,提取我的基因样本,将我作为实验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生命的尽头,他伪装的乖顺平和尽数被撕下了,尖锐凛然的本质暴露无遗。
叶望只是看着他,目光有些哀伤:“抱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个,我以为……”
江岐却好像被那怜悯的目光灼烧了,他呸出一口血沫,在剧烈的咳嗽中,他的五脏六腑翻飞着仿佛永不停歇的钝痛,可他直视着叶望,眼睛里盛满着明亮的怒火,像是飞蛾燃烧的余烬
“你以为什么?裴固,收起你无谓的施舍和怜悯,你没想到?确实,你想不到吧,想不有人敢反抗你们的统治,闯入你们设立的禁区,带出你们违禁的药品,你们这些生而高贵的上等人,你根本不明白,我们只是想好好的活着,我的妹妹她做错了什么?在你们上城区的女孩子喝着草莓牛奶的时候,她要在下城区的漏风的房间等死?而你想到什么呢?裴固,我感谢你近日的照顾,可因为你这些照顾,你以为我就该感恩戴德,永远做你乖顺的妻子——”
有些话在他的心里烧太久了,实验室的四面高墙能压抑话语的表达,可在生命的尽头,它们如火山般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