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海棠
温和,零零碎碎的字句就如故国吹来的旧风一般,带着杜鹃花的香味,吹过了这几年的光阴,把他不肯承认的悲苦与思念吹得无所遁形。
低垂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枝海棠。
花枝斜在眼前,粉白层迭,细蕊微颤。他错愕抬头,才发现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情之所钟,思之愈切,会这样牵挂自己的来处,本就是重情重性……”
女孩将手中那枝开的正好的海棠又往前送了送,神情坦然,“你又何自苦呢?”
不过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询问,却像热水灌进冻土里,将他咬牙咽下的委屈与羞辱都给催活了。
那些深夜里不敢细想的故土,那些被羞辱时死死咬住的牙关,那些一个人熬过去、不肯掉下来的眼泪全被都拔了出来。
尹溯尘只觉得喉间发紧,鼻尖深处泛起一阵久违的酸楚,又急又凶,直直冲上眼眶,成串的眼泪滚了下来,竟没给他半点强忍的余地。
眼前模糊一片。
他伸手想去够那只花。
指尖才刚触到花瓣微凉的边缘——花影、春光、粉墙、流水,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像从极高的地方骤然坠落。
尹溯尘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鸦青色的帐顶。
枕上冰凉,半边脸都陷在潮湿里,布料被泪水洇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抬手一模,摸到了满脸的水痕。盯着那片深色织锦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云水关,绥阳城外。
心跳还是很快。咚咚撞在胸口,撞得哪里都疼。
掌心里全是汗,他将攥紧的手掌缓缓摊开,除了黏湿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整个心脏都发空。
他竟又梦见她了。
已经死去的人,怎么还肯反复入梦呢。
尹溯尘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等那阵心悸慢慢退下去,才坐了起来。屋里静得厉害,只有他尚未平稳的喘息,落在昏冷的月色里。
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宣王殿下。”
“周大人自绥阳回返,方才抵府。说有要事禀报。”
尹溯尘叹了口气,合衣起身。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