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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对着齐雪不藏矫伪本真真是可恨可痛

 

齐雪登时看痴,怔过少顷才忙抬手捂眼,足底踉跄就要往外退,惊惶微言道:

“对、对不起”

身后忽来一声冷哼,直教她脊背染寒,再不敢动。

那人已回身过来,取小桌上帛带,松松萦在腰腹,湿发末梢雨丝淅沥。

他虽无怒容,仍使齐雪衣装汗湿,只听他道:

“谁准你想闯便闯,想逃便逃?”

齐雪为活命,想也没想朝他跪下示弱,不敢仰视:

“大、大殿下、参见殿下”

好险,差点叫成大人。

面颊烧红发烫,她固然害怕,却竟有羞意在。

慕容冰见她战战兢兢,顺口使唤她道:“去沏茶来。”

随后,他掀帘走到榻边坐下,看她不熟悉寝中布置,愧态百出地找茶倒水。

好不容易沏罢,齐雪双手捧着奉上,以为能持杯作掩,心虚地抬眸偷看他神色。

慕容冰浅啜之后,递还于她,开门见山地问:

“时候已晚,你找我做什么?”

齐雪顺势望着他,心中不安,他没追究自己如何失礼,好似早猜到她会来。

难道殿下也觉事有蹊跷么?

她嘴上跟着磕绊,想先胡诌个一路获许而来的缘由:

“我奴婢有要事禀报殿下,又怕擅自走动被翊卫怀疑,便去”

慕容冰颇有不耐,索性催道:

“说重点。”

经他堵话,齐雪反倒清醒几分,一口气将她在司心殿验尸所见、未解疑惑等一五一十道来。

慕容冰听着,唇角轻蔑地扬起,这般笑中有刺的无情之态,引得齐雪愈发没底。

待齐雪话音落定,他紧随其后,状若无意地问她:

“你既觉得是陈行茂下手,他的动机呢?与张宜贞骤然疏远?他可是在殿内辩称旁人多虑,没有此事。”

齐雪闻言,指尖不禁绞紧袖口衣料,连同袖里哥哥的簪子一起翻动。

她就要与他相认,慕容冰却不给她时机,续道:

“若钝器伤人,只是林采然的事后补刀呢?她招供时不提下毒,你怎知她不是怕牵扯出自身窃药之事,罪加一等?”

“何况,陈行茂究竟有何筹码,能让与他少有交情的林采然甘心送命?”

连连诘问下,齐雪才明白自己有多蠢多莽撞,此时只庆幸没强拉着哥哥来,更没道出他借自己令牌一事。

她只需说令牌是自己偷的,届时就不会拖累他。

慕容冰见她脸若寒玉,不客气地讥诮她:“既无查案的本事,便少替旁人强出头,更何况是个死人。纵算你能证陈行茂是真凶,张宜贞又能给你什么?”

齐雪望他似笑非笑的脸,忽地有些伤心。

张宜贞或许是她自己,却也更是慕容冰之下的所有人,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替她说话,连凶手都可以逍遥。

而眼前这个人,他如此精明,定然清楚真凶,却只是站在高处看戏,她诚惶诚恐地近前,还被多加刁难,不过是想让她死了翻案的心。

皇帝要立仁慈好名,不许蔑视宫人性命,可正缘于此,殿下才想着尽快掩埋张宜贞之死,不传进父皇耳中存污,更眼睁睁见林采然无辜顶案。

齐雪经过数年遭遇,深知恶人不能以表面丑污一并概之,有人所行接近道义,然究其隐微端倪,并不遵从天理是非,而是深笃其中利害。

今日司心殿上,慕容冰召集全部宫人,冠冕堂皇地坐在那儿,阵仗不可谓不大,好似十分可怜张宜贞,众人不察,皆为之所欺,感念殿下变得重情重义。

现在他对着齐雪,不藏矫伪本真,真是可恨可痛

就算齐雪为张宜贞、林采然申冤,她们又能给自己什么?

“我为她们求一个真相,并不是期盼谁来报答我的情义。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除了薛意,齐雪不想任何人给她当牛做马。

这世上越是有人觉得此事无足轻重,她就越要坚持。毕竟,生命譬如朝露、弥足珍贵,一旦逝去便再也寻不回。

当初,她不也因为这个想法,才救下慕容冰么?

涌念的刹那,齐雪自己也愣住。

她不由自主低下头,视线凝在慕容冰袍衫下那截裸露的小腿。

琼洁、劲挺。恢复得很好,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受过伤一般。

不枉自己曾经那么用心地照料他,吃了那么多苦。如此想想,许是死前最后一大乐事。

慕容冰懒得挑她言辞中的礼数错处,瞧她飘忽偷瞥哪里,直接问道:

“你在看什么?”

“没、没有”齐雪又端正地跪好,对上他审视的眼色答话。

她周身都绷紧了,怕他降罪后,自己会怕死怕到颠倒失据,闹出失禁、呕吐的惨状。

慕容冰没有接话。

他垂眸,似有思绪缠乱。

齐雪看他面容,半明半昧,青丝如瀑在侧。

片刻后,他与她郑重些,声音清越:

“秦月仙,我方才问你的,你可还记得?”

齐雪人之将死,想的皆是自己,听到秦月仙一名,险些忘了反应。

慕容冰对她道:“你无须有所顾虑和隐瞒。无论如何,我都饶你不死。”

齐雪如在暗夜偶见萤火,眼中渐渐地泛光。

“那、那”她怯问,“你能不要让人打我么?还有无关的人都”

慕容冰愠色:“你的礼仪教养都是怎么学的?”

齐雪连忙改口:“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奴婢斗胆问一句,殿下能否开恩更甚,饶奴婢不伤不残……若牵连旁人,但凡无关此事,一并如此”

慕容冰眯起眼,眸中盛满她的影子。

齐雪以为他要怪自己得寸进尺,却见他眉眼难得有稚子般的愉悦,转而有意敛去。

“可以。”他应允。

齐雪如蒙大赦,浑身冷热交替。

她便将陈行茂与张宜贞时常赌钱、私下走近的事道出。她猜想,或许是赌钱上头,陈行茂输急,才起了杀心。赌钱场所更易不定,这也解释了张宜贞为何会出现在当日不用的灶间,外人看来是宫人烧水,实则是陈张二人有约。

慕容冰听着,又问她:“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雪尴尬地说:“因为因为他们也邀请我玩过……可是、可是我拒绝了!”

慕容冰看她一眼,无意追究,反向她确认:“你见他们言谈间,是不是极为相熟?”

齐雪跟着恍悟,啄米似的点头:“是,是,他们配合默契,一个人使眼色,另一个就懂得接话做事,有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完又和和睦睦的。”

慕容冰由此得念,陈张都是赌钱老手,输得多也不足翻脸,二人钓秦月仙上钩不得,还会找别人。他们想必是合作出老千已久,分赃不均,陈行茂才下毒手。

他饱读地方县志,这在民间也是最易引发命案的缘由。

听殿下补全事发诱因,齐雪的心脏慌迷直跳。

她跪着,他坐在榻边。显得他好高、好远。

小选前夜的梦中,她一直朝着磕头的黑影终于清晰像黑云翻墨的天色中尚未遮全的巍峨高山,让她心自生畏,亦些许茫然。

如果可以,她本想离他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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