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所有人中,唯有喜阳不知嗔痴地撑着脸看向掌柜,帷帽垂下,整个人坐成了一柄斜斜的玉,懒懒道:
“给我纳一双吧。”
掌柜抬头:“?”
喜阳指了指掌柜手里的棉鞋。
“我也要,鞋尖上要绣一朵花。”她完全不顾忌旁人答不答应,自顾开始提意见,“边上要镶珍珠,珍珠要东海捞的……”
掌柜忍不住打断:“公主殿下,我只会纳布鞋。”
“赦比尸大人和我们先去镇西的乞丐窝看看。”
房璃一直在指挥,却并不是因为什么威信力,而是这里只有她在说话。
“注意一下可以造成圆形创口的武器,乞丐是在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中招的,白监长再去问问附近有没有看到嫌疑人,一定要仔细盘问时间和地点。”
“普陈少侠继续守着乞丐,真凶的手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你们就待在客栈不要走。”
“镇子还是有点面积,要查到法器不容易,我们分头行动。”
房璃一一交待好,拉上人傀的衣袖。
“我和徐道长先去一趟乞丐窝。”
包括白监长在内,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镇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因为那里是一个临时据点。
一年四季,只有这个时候,一群无家可归的人聚在一起,共同抵御致命的寒冬。
乞丐窝又名易王庙,虽然叫个庙,但是已经破败不堪,比废墟好看不了多少。
周围简直像个垃圾场,污水冻成了冰碴,滑腻异常,冲天的臭气凝固在空气中,让整座庙宇变成了一尊生人勿近的垃圾怪物。
好在庙挺大,门口挂着一张粗制的草帘,掀开走进去,一股难以置信的混着酸腥的腐气扑面而来,屋内黑蝇成风,嗡天叫的肥亮苍蝇打在脸上,熏的人不知道该捂鼻子还是捂眼睛。
直到徐名晟用灵力涤荡轰走了成灾的苍蝇,场面才稍稍缓解一些。
地上密密排铺着草席,还有许多破碗铁罐,半包臭牛肉扔在角落,到处结了冰霜。有的地方甚至还摆着充当尿壶的敞口碗,所有液体与固状物都已经发酵腐化,生出密密麻麻的蛆虫,流泻一地,无比壮观。
也十分伤眼。
就连房璃那一身辣眼的装扮此刻也显得春风拂面起来,见多识广的赦比尸忍不住狠狠皱眉:“那姓白的监长不是说……”
房璃也皱眉,拿着帕子拼命地捂住口鼻,但不像被钉死在原地犹如木雕的人傀,她一步一步挪进去,开始审慎地观察四周。
毫无人气。
察觉到身后有一束视线,她猛地转身,蹭着步子缓缓过去,掀开草席。
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角落里竟然悄无声息地蹲着一个黑黢黢的孩子,伶仃的身子支着一个面颊凹陷的脑袋,那双眼睛大的出奇,直直地看着房璃,有几分痴傻之意。
这时人傀蓦地抓住房璃的手臂,面无表情道:“……可能是陷阱。”
房璃一只手摁着手帕,腾出另一只手摆了摆。
“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放柔,棉布鞋踏的如同云雾,无声无息地靠近,生怕惊动这小兽一般的乞孩。
再走近一步,房璃顿住,瑷呔背后的眼神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一下空落落,无归处。
那乞孩的肚腹破了,黏腻的肠子流到地上,被罐罐碗碗挡住,只有一双眼睛死不瞑目,愣愣地看着她。
眼白上趴着一只苍蝇。
房璃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里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赦比尸的声音从后追上来,“那娃娃身上有残余的魔气,估计是凶手把魔种用在了他身上,可惜他连个气都没修出来,自然扛不住,爆体而亡。”
“凶手被逼急了。”人傀简明扼要,“他知道有人在找他,说明我们见过他。”
我们见过他。
准备离开易王庙时,房璃瞥见赦比尸像是看见了什么,脚下生根一般,她顺着视线望过去——庙宇正中的香案上有一尊破破烂烂的神像,或许是因为破损,那石像形容猥琐,还缺胳膊少腿。
但是很快,房璃就明白了赦比尸为何盯的这样入迷的原因。
“这是你的庙?”
突如其来的询问,赦比尸一惊,苦涩地点了点头。
房璃俯望着这位神明的头顶,他鼻梁之上如同曜珠一般的眼瞳,此刻却如同蒙尘,锁住了其中千万般情绪。
房璃忽然懂得了他为何会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
堕落的神祇为了这世上的最后一批信徒奔赴而来,却发现这个地方的人连信仰都没有,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神像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如能砍能烧的木雕好使。
他们离开了易王庙。
没走多远,便刚好碰上四处闲逛的喜阳。她手里握着两根细长的针状物,半空中不断比划着什么动作,看见房璃,喜阳顿了一下,手中的长针跟着话语活动:“有什么发现吗?”
“殿下。”
房璃看着她手里的长针,头皮一阵麻紧。
喜阳很喜欢房璃的态度,这些人之中,她是为数不多肯认真喊她殿下的人。
房璃指了指长针:“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呀,”喜阳笑嘻嘻,“掌柜不肯给我纳鞋,说他纳的鞋子都是要送出去的,我只好要来这两根神器,自己学了。”
“……”
房璃木然转头,和同样无悲无喜的人傀对视,那一瞬间,耳边有晴天霹雳。
犹如时间倒转,碎片重合。
逆流的溪水冲刷石面,再次回到了踏入客栈的那个下午。
她、陈师兄、白监长走进客栈的时候,掌柜在干什么?
——他放下了纳鞋的针,转头去算账。
纳鞋的步骤不算简单,做一双好的布鞋,需要耐心和技巧,更需要钱。
同福客栈的掌柜,每年冬天都会准备一些鞋子,送给镇上那些光脚的乞儿。
他和白监长一样久居金蟾镇,对于镇上的了解,只多不少。
房璃等人赶到客栈时,掌柜已经不在了,白监长还在四处奔波,并玉守着他的公主在外闲逛。厅堂里只剩下蹲坐在炭火旁的乞丐和抱剑而立的陈师兄。
房璃粗粗一瞥,乞丐的脚上已然换上一双崭新的棉鞋。
“掌柜的去哪了?”
陈师兄没有疑惑房璃莫名其妙的问题,因为自从离山以后他就发现,莫名其妙才是他这师妹的本质。
“出去送鞋了。”
陈师兄抬眼。“你的表情不太对,乞丐窝里发现什么了吗?”
“你,”房璃没理她的师兄,大步,披风似柳叶掀起一阵软风,“中招之前,进出过客栈吗?”
乞丐用力点点头,身上的锣鼓随着动作碰撞轻响。
他抬脚展示了一下那双新棉鞋,看上去很紧实,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是掌柜喊我,给我这双鞋。”
凉意从脚底蔓延,赦比尸汗毛都竖起来了,却镇定道:“此事有疑。”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但乞丐却误认为他说的是送鞋,于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就是他送的嘛……”
“他现在在……”
“谁在找我?”
唰的一下,雪亮剑光直抵咽喉,掌柜的脚步生生刹住,咽了下口水。
他一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