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蒿里
血淋淋的,甚至有支弩箭深深扎进大腿,走路一瘸一拐,但只用衣裳随意包扎,拄着矛,站在墙头,目视田儋,也对所有人道:
&esp;&esp;“齐国两百载社稷毁于一旦,齐王建被饿死于松柏之间,我眼见宗国破灭,为之不平,故背井离乡,藏身海外,力图复仇!”
&esp;&esp;“秦以秦吏治齐,苛待世族,待诸田犹如猪羊,或屠或迁,我身为诸田一员,为之不平,故率众而归!”
&esp;&esp;言罢,他大声道:“这便是我反秦的缘由,若是如晏氏、公学弟子、夜邑闾左等辈,得了秦人嗟来之食,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反,吃饱了撑着?二三子随我兄弟反秦,皆因心中有不平,当日不问缘由,杀官相迎,今日死到临头,反倒要思索为何而反,有用?”
&esp;&esp;田横这自述说得真实,但却让田儋恍然大悟。
&esp;&esp;“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
&esp;&esp;田儋哈哈大笑,田横不擅长言辞,做事一根筋,但只有向他这样的人,才能对自己做的事,至死不渝吧!
&esp;&esp;他笑容收敛,回答了乐扁的问题:“秦人逐一扫灭诸田,我不平于田氏扎根狄县百年,枝繁叶茂,却要被强行迁离,故而造反。”
&esp;&esp;“齐地郡县,诸田不得为长吏,我不平于满心志向,却只能当一介黔首,故而举事,齐王建、后胜昏君庸臣败掉的祖宗社稷,我要凭自己的本事,一一夺回来!”
&esp;&esp;田儋不止是想当“田单”,他甚至想做田单没做的事,将无能庸碌的王室一脚踢开,自己来当齐王!
&esp;&esp;内城仅存的这数百人,亦人人皆有自己的“不平”。
&esp;&esp;田横手下的海寇,昔日的齐国兵吏,不平于失去了昔日所有,不平于被秦军封锁饿死在海岛的命运。
&esp;&esp;乐扁等轻侠技击,则不平于秦律打击轻侠,让他们不得自由,遇到不平,仗剑而起,这不是轻侠该做的事么?
&esp;&esp;被田横一激,那个宁可死于国事,也不肯坐以待毙的田儋回来了,他扫视众人:
&esp;&esp;“为抒出胸中这份不平,二三子随吾等兄弟大闹两月,转战十县,也算轰轰烈烈,让天下侧目。可惜时也势也,眼下仅剩数百人,面临上万秦军进攻,必死无疑,可有人后悔欲降?”
&esp;&esp;“若有,请斩田儋之首,去献给那秦将黑夫,不但能活命,更能得赏!”
&esp;&esp;一阵沉默,但随即,向田儋发出质问的乐扁最先呸了一声,说道:
&esp;&esp;“相邦,事到如今,怕死的人,后悔的人,该逃的早逃了,能跟相邦到这里的,都是宁可死,也不愿降秦的,相邦说这番话,是看不起吾等轻侠技击么?死便死,只愿能多杀一二秦人陪葬!”
&esp;&esp;“然也!”众门客、轻侠大声应和。
&esp;&esp;田横壮其志,也忍着身上的伤,拍胸脯道:“兄长,田横能死在齐地,死在先祖起家的高唐,亦无悔矣!”
&esp;&esp;“吾等亦然!”
&esp;&esp;跟着田横从沙门岛归来的海寇也大声赞同,他是真正的“视死如归”。
&esp;&esp;“相邦、左司马,秦军来了!”
&esp;&esp;示警声响起,田儋、田横站在内城上向外看去,却见高唐外郭的街道上,秦军终于出现,还是玄色的旗帜,人人手持盾剑,结成阵列,缓缓向前推进。
&esp;&esp;秦人已经控制了外郭各门,肃清了零星的抵抗,正准备奉黑夫之命,将这场叛乱彻底平定……
&esp;&esp;这内城,其实就是田齐时的高唐行宫,墙高不过两丈,众人眼下是退到里面的“高唐台”上,秦军只要平推过来,破墙而入十分容易。
&esp;&esp;众人沉默了下来,但与先前的踌躇不同,此刻的他们,已心存死志。
&esp;&esp;“吾等还剩多少人?”
&esp;&esp;田儋一边问,一边亲自点起人数来,随后有人告诉他:“仅余五百……”
&esp;&esp;“能与五百士同死,儋之幸也!”
&esp;&esp;田儋看向浑身伤痕的田横:“横弟,还能战否?”
&esp;&esp;田横大笑:“兄长曾告诉我,刑天断首,尚能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何况我只是坏了条腿?”
&esp;&esp;“好!”
&esp;&esp;田儋深吸一口气,看向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秦人,下达了他作为“齐国相邦”,最后一道命令。
&esp;&esp;“开门,迎敌!哪怕是死,吾等也要力战而亡!”
&esp;&esp;没有人反对,内城大门缓缓被推开,高唐台上的众人,皆持兵刃,直面秦军的强弓劲弩。
&esp;&esp;田横虽然嘴上说自己能战,可实际上,他的伤入骨,往前走了几步,差点一个不稳摔倒,还是田儋扶住了他,将他搀了起来。
&esp;&esp;“兄长……”田横有些哽咽,他的亲哥田荣已被斩首,但从兄田儋,亦如亲兄。
&esp;&esp;没有更多的话,像小时候一样,兄弟相互扶持,一个拄着矛,一个握着剑,红着眼看着十倍二十倍于己的秦兵包围过来。
&esp;&esp;田儋忽然笑了。
&esp;&esp;“吾等虽死而无悔,然此情此景,无歌相和,真是可惜。”
&esp;&esp;“谁说无歌?”
&esp;&esp;田横却扶着矛杆道:“吾等在那小岛上,别无他事,唯独慷慨悲歌,能打发些许时辰。但那是一曲为人送葬的歌,兄长要听么?”
&esp;&esp;“葬歌?再好不过!”
&esp;&esp;田儋抚掌大笑,秦军更近了,几乎能看到他们甲胄的纹路,事到临头,他看到旁边不少人仍然止不住地发抖,直到田横那豪迈悲怆的歌声响起。
&esp;&esp;“薤上露,何易晞……”
&esp;&esp;从沙门岛上归来的海寇们张开了嘴,用沙哑的嗓音,跟上了田横的歌声。
&esp;&esp;“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esp;&esp;……
&esp;&esp;悲怆豪迈的歌曲,在高唐仅存的高台上响起,也传到了黑夫的耳中。
&esp;&esp;齐人的歌,黑夫听不懂,让人将伪军翻译晏华、莱生喊来,问那些将死之人在唱什么?
&esp;&esp;晏华听了听后,脸色发白,良久无言,莱生则垂首说,唱的是:
&esp;&esp;“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esp;&esp;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esp;&esp;他解释道:“齐地之人以为,人死精魂归于泰山左近的蒿里,那里不分贤愚贵贱。将军,这是一首葬歌……”
&esp;&esp;黑夫闻言,诧异道:“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