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
在眼眶中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自己在问:“所以,这些星星里面,有我娘亲的星星吗?”
“……没有。”自己也红了眼眶,天师在裴安陡然急促的呼吸声中踉跄地走进这片黑暗当中,伸手捧住一颗正在缓缓降落的星星放在自己的手里,感受着手掌中传来的冰冷的触感,颤抖着吐出了那句话“她的星星,已经消失了……”
“为什么?!”
“……在她身死的那一瞬间,星象里已经看不到她的那颗星星了。”迟钝地转过身看向裴安,天师泪流满面却带着惨然的笑意“那天,我看着她和柳岩同归于尽,看着柳岩变成一滩脓水,看着裴长卿,变成了飞灰。身死,魂飞魄散,世上再无裴长卿此人。”
说道最后浑身颤抖,天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这颗永远不会再发出任何光芒的星星,声音嘶哑破碎:“柳岩死了,神庙也同样不复存在了,但是在神庙消失的同时,这天下会开始消除所有人对于裴长卿的记忆。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消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有像你们这样跟她极为亲近的人的记忆才会一点点消散。若不是你最后喝的那碗药里是裴长卿用自己的血肉做的药引,你也会忘了她,永远,永远……”
呼出一口颤抖的空气,天师轻轻的用手指擦过自己手中的这颗星星:“以自己的身体做媒介,血肉做药引,这种事情也只有你娘亲能干得出来。她曾经跟我说,让我在最后一战过后,给你们所有人都喝那个什么可以让人失去记忆的药,但是我没做。”
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裴长卿在哄自己喝药时脸上的笑容,裴安怔怔地看着天师脸上的泪水,突然间明白了那个时候她脸上为什么会浮现出那样的笑容。
她的娘亲,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自己活下去……
“那,这些星星,都是谁?”在想明白这件事后身体摇摇欲坠,裴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开口时嗓音干涩。
她直愣愣地注视着这一片仿佛像是无尽的长夜的黑暗,看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小石块,仿佛像是一个个印记,又像是一个个传说。
“这些是千百年来,为了这个天下,为了理想死去的人。”轻柔的把自己双手中捧着的那颗星星托起来,天师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笑的肆意畅快“我曾经在这里问过我遇到的每一个人,当你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缓慢地随着那颗星星的升起而仰起头,天师的眼角又有泪水轻盈地在他的脸颊边划了一道弧线,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说,为何而赴死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世间总用一些人,或者是事,是值得他们心甘情愿去赴死的。”
对着这一片星辰郑重地躬身行礼,天师在缓缓直起身后锤了锤自己的腰,扭头低哑地咳嗽了几声:“他们说,在他们的印象里,曾经有一个人告诉他们说,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利,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利。所以他们可以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他们希望通过他们的努力,终有一天能够实现这样的世界。”
挥挥手带着裴安退出这片星辰,天师站在门口的位置,看向曾经放着水镜的地方,转头看向了裴安:“我的大限也快到了,所以,这之后的路,就得让你自己走了。”
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那抹血迹,天师自顾自地揉了揉裴安的头发:“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毕竟我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体验一次死亡的感觉。”
看着裴安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笑,天师指指两人所处的这片星海,脸上扬起的是迫不及待的笑容:“你就不用送我啦,不然的话你回头又得哭鼻子了。不过呢,在这之前,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天师抬手间一面巨大的镜子从星海中缓缓浮现出来,在镜子出现的同时一排一排的由星星组成的台阶从裴安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镜子前。
“去吧。”这次看向裴安的眼神中带上了鼓励,天师一如曾经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在她的后背推了一下“去看看。这只能说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看着说完这句话后径直转身出门的天师的背影,裴安又看了看在台阶尽头的那面镜子,握紧了双拳。
站在那扇破破烂烂的门前看着裴安的背影,天师抬手扬起自己手中的灯笼看着它散发出的光辉化成一条弧线,嘶哑地咳嗽了几声后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坐在自己刚刚做过的位置上。
靠着灯笼仰头看着已经开始漏风的穹顶,天师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已经出现裂痕的墙壁,伸出手做出抓取的动作,最终缓缓垂下了手臂。
在神情恍惚之间,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伸出一只手:“徒弟,天劫已解,你也该回家了。”
“师父……”痴痴的笑着伸出手握住袁天罡对自己伸出来的手臂,天师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像是曾经在听他授课一样地坐着,咳嗽着问道“那,我,成为师父的骄傲了吗?”
他似乎看到袁天罡冲着自己微微点头,天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裴安的方向,笑着闭上了双眼。
天劫毕,晨星落,万物生。
我曾在星辰变化当中明白什么是国家,在乱世烽火中明白什么是太平,在漫长的生命中明白什么是天下苍生。
我该……回家了。
裴安啊,若你能够平安喜乐一生,也算不负前人心愿。
不知道为何,在裴安看到镜子的那一刹那,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过去吧,只有你过去站在那里,你才能看到你一直所渴望看到的东西。
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镜子前,裴安看着镜中反射出的那个自己,迟疑地抬起手想要把自己的手放在镜子上,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这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微微抬眼看向镜中的那个自己,她看着镜中的那个自己脸上同样带着犹豫,期待,甚至是恐惧的神色,最终还是迟缓的把自己的手贴在了镜子上。
千万,千万不要是……
像是在回应裴安的想法一样,从她的手和镜子接触的位置突然泛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像是某种可以穿梭时空的信号一样在镜面上四散开。
透过这些涟漪,裴安努力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了一张模糊不清的容颜,甚至是整个天下的风光。
她看到了北齐巍峨连绵的雪山,看到东夷城大街小巷内络绎不绝的吆喝,看到南庆监察院中盛开的梨花。
还有……
裴长卿。
“你来了。”仍旧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裴长卿站在镜子里面看着外面突然泪流满面的裴安,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无奈“怎么哭了?”
“娘亲……”直直地跪在了地上,裴安哭着伸出手想要穿透镜子去触摸到里面的人,却发现自己的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同样伸出手做出了拥抱的动作,裴长卿轻盈地蹲下身看着裴安的脸,模糊不清的脸上流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我的小姑娘,长大了。”
哭着摇头,裴安的双手死死地攥着镜框的部分,即使泪流满满也要睁着眼睛努力看清楚裴长卿脸上的神情:“我,我还是娘亲的小姑娘……我,我……”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失声痛哭的裴安似乎同样也红了眼眶,裴长卿细细地叹了口气,隔空做出抚摸的动作,语气轻柔:“小姑娘不哭,先听我说好吗?”
听到这句话连连点头,裴安用力吸了吸鼻子后用衣袖胡乱地抹了把脸,把自己的脸凑到镜子前:“好,我听娘亲的。”
“我只是一点即将消散的魂魄,在无意中被前辈救回来封存在这面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