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药丸送进了陈萍萍的嘴里,同时用刽子手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这是公主殿下的吩咐。”
公主殿下?
目光在那位公公撇呈外八字脚上定格了几秒随后收回来,陈萍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甚至有些惋惜地呢喃:“……千年参汤,可惜了。”
吞了吞口水确定自己已经把话和药都带到,公公佝偻着后背低头走回自己刚刚站着的地方,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发软的双脚。
站在木台边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公公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颤抖的双手,脸色发白却故作平静地接过一旁的小太监捧过来的卷书。
看到卷书的时候瞳孔忍不住猛地一缩,裴长卿扯着李承泽的袖子往后倒退了几步,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地面,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还有几分嘈杂的广场也逐渐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手持卷书的公公身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一,庆历七年四月十二,逆贼密递淫/药入宫,秽乱宫廷。”
“二,逆贼屡行挑唆,以媚心惑上,以利诱诸皇子,使朕父子反目,此为大逆。”
……
听着那位公公把卷书上的文字用内力念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到,裴长卿撇开头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被送进自己耳朵里的文字,不知何时已是双眼湿润。
“杀了他!”一直等到陈萍萍十三条罪行念完,人群在沉寂了几秒之后不知是谁突然开口,指着木台上的陈萍萍义愤填膺地吼道“杀了他庆国才能变得更好!杀了他!”
而此时,宫墙上。
恐惧地看着面色阴沉负手而立的庆帝,李承平双手死死地抓着手下的墙砖,几欲张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那两个字。在对方点头的动作过了半晌之后才闭上眼睛,李承平浑身颤抖地喊出了那声:“行刑。”
在最后一个音落下的那一刹那脚下一软,李承平险些跌坐在城墙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自己刚刚喊出的那两个字上。李承平面色惨白地转头眯起双眼看着面无表情的庆帝,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试图要远离他。
丝毫没有把自己的目光分给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李承平,庆帝沉默而阴郁地捏着手底下的墙砖,注视着闭着眼睛面容安详的陈萍萍,皱起了眉头。
藏在袖口中的手青筋鼓起,庆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才能保证自己这个时候不会散发出一丝一毫的杀气。
紧接着,他看到了正处于人群边缘位置的裴长卿和李承泽,然而也仅仅是眼中闪过一抹谁也不曾察觉到的不忍,没有任何动作。
随着小刀一点点的把皮肉隔开,人群中已经传出了阵阵喝彩声,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够一解百姓心中对于监察院,甚至是陈萍萍这个人的恐惧和怨恨。
低下头装作自己听不到一样,裴长卿的手指逐渐收紧,把李承泽握住自己的手抠出了几块血印子,自己却毫不知情。
“阿裴,我在。”没有抽出自己的那只手,李承泽有些别扭的用另外一只手勾住裴长卿的肩膀,轻声安抚。
整个人靠在李承泽身上,裴长卿面色惨白地听着身旁响起的欢呼声,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从城门方向由远而近传来的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范闲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裴长卿拉着李承泽退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马上飞奔而来的那个黑色的身影。
“回来了就好。”手稳稳地扶着裴长卿,李承泽同样看到了满身杀气目不斜视地冲向木台的范闲,笑了笑。
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范闲先是一剑将刽子手从头到脚一分为二,随即剑尖一转直直地插进了身后想要阻挡自己的禁卫军的眼睛里再□□,眉目阴翳:“找死!”
一连斩杀了数人才停手,范闲看着眼前呼吸微弱却仍旧睁眼试图看向自己的陈萍萍,踉踉跄跄地扑过去隔断绳索。浑身颤抖着抱住陈萍萍,范闲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应当从何说起,他只知道,他来晚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解下自己破破烂烂的官服裹住陈萍萍血肉模糊的身躯,范闲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挫败感“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明明知道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想让你们这些老家伙退休就这么难吗?”
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陈萍萍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此时抱住自己的范闲,嘴唇抽搐着蠕动几下挤出几个字来:“箱子?”
“是枪,隔着很远能够杀人的武器。”抱紧了陈萍萍,范闲脸上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凑到陈萍萍的耳边回答道。顿了顿,他又哑着嗓子问道:“裴长卿呢?”
听到裴长卿的名字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突然重新聚焦,陈萍萍的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温柔的神色,仿佛像是有星辰在他的眼中闪烁一般。努力扬起嘴角像是要露出一个笑容一样,范闲听到陈萍萍轻声呢喃:“卿卿……”
把自己的脸埋进陈萍萍的肩头,范闲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带您去找她,我带您去找裴长卿,好不好?”
“……这玩意,我也有。”没有接范闲的话,陈萍萍的目光再次一点点涣散开,在最后的一瞬间,他仿佛仍旧是那个冷酷,不可一世的监察院院长,说出来的话语像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
并没有刻意去听范闲和陈萍萍究竟说了些什么,裴长卿一直等到禁卫军把木台层层包围住之后,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对身边的李承泽轻声开口:“咱们走吧。”
抬头看着范闲的背影看了几秒,李承泽抽回目光托着裴长卿的胳膊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在两人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的木台上传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
陈萍萍死了。
然而雨依然还在下,木台上流出来的血水被一点点冲成淡粉色,顺着砖缝慢慢流淌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脚下。
听着那一声悲鸣,庆帝原本伸直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随后又立刻放松,他静静地看着跪在木台之上的范闲,又看了看躺在范闲怀里了无生息的陈萍萍,突然感觉到了自己今天似乎穿的有些薄。
双袖一甩背在身后,庆帝看着范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抱着陈萍萍的尸身一步一步的走下木台,面容冷漠地离开了城墙上。
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裴长卿转过角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突然停下来,甩开了李承泽一直托着自己的那双手。
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伤用力的深呼吸,裴长卿微合着双眼双手环胸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我没事了。”
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脚步,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出面来处理,也需要她用公主殿下的这个身份来发号施令。
回到最初集合的那个小院里,裴长卿在听着身后的门被关上的声音的那一刹那跌坐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包裹在双膝间,裴长卿张着嘴试图想要呼吸周围冰冷的空气,却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哈,哈哈……”
然而还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裴长卿就重新抬起头,脸上早已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站起身抹了把脸,裴长卿的眼眶仍旧带着绯红的颜色,却极为冷静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邢,开口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范闲带着陈院长去了太平别院。”面露担忧地接过裴长卿递过来的斗篷,苏邢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了裴长卿平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