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空难过
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既像安抚孩子,又像大型犬用爪子拨弄着什么。
“刚才你哭了吗?”他又问。
“……哭了。”她轻声承认,声音细得像线。
“现在为什么不哭了?”
女孩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来,声音有点哑。“是……哭不出来了。”
是真的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动了。
“这就对了。”克莱恩低声道,“麻木是什么都不在乎,而你现在,只是在乎得太累了。”
他的拇指蹭着她红肿的眼睑。
都多大了,还和动不动哭花脸的小孩儿似的。
遇见她之后,这两年间见过的眼泪,比他过去叁十年加起来都多。她心软,同情心泛滥得让他头疼,动不动就能红眼眶。会不会就这样哭一辈子?他莫名想。
那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哄一辈子。
“累了就歇会儿。”他粗声粗气道,“等歇够了,该哭还能哭。”
俞琬怔怔望着他,反复在心里念着那句,该哭还能哭。
在这个军人的世界里,一切都这么直白又简单吗?难过了就哭,哭累了就歇,歇好了再继续哭,没什么“应该坚强”和“不要软弱”这样的大道理。
心口忽然一软,软得发酸,酸里又一点点想笑。她辨不清这情绪,只慌忙低下头,把那点即将成型的笑悄悄藏住。
安静片刻,克莱恩再次开口。
“饿不饿?”
“什么?”女孩蓦然抬头,一时没回过神。
“问你饿不饿。”男人皱了皱眉,语气里裹着点装出来的不耐烦,“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俞琬一时语塞,早饭,午饭,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她只知道从一大清早开始就在赶路,再赶路。
没等她细想,克莱恩便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罐头来,银灰色铁皮,标签已经蹭花掉了一半。
“吃了。”
俞琬接过去,凑近了才辨认出那几个字来:德军野战口粮,猪肉炖豆子。她眨了眨眼,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呢?”
“不饿。”他答得斩钉截铁。
“可你得吃。”
女孩捧着罐头,声音软软的,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从昨天到现在,你就吃了几块面包和巧克力,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刚才又打了那么久…体力消耗那么大,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和能量,不补充营养怎么…”
金发男人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张仰起的小脸上。
眼睛依然水汪汪,却不再是起初的乌蒙蒙,开始有了神采,这么亮晶晶地瞪着他。
那是活过来的模样。
“那你分我一半。”他说。
女孩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唇瓣还抿着,只是眼角弯了那么一点点,可这次没去藏。
两人并排坐着,就着一把有些变形的勺子,分着那罐猪肉炖豆子,豆子硬得像小石子,腌肉咸得发苦,可谁也没出声。
俞琬小口小口嚼着,忽然轻声唤,“赫尔曼。”
“嗯。”
“谢谢你。”
啧,怎么还那么客气?克莱恩没作声,只是眉稍微微挑了挑。她是他的女人,她难过他就该让她开心——这天经地义。
他抬手揉了揉她头发,这次刻意加重了力道,把她刚理顺的头发又揉得乱糟糟的,像孩童故意捣乱似的。
果然被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一眼。
罐头快吃完的时候,汉斯走了过来。
他站在叁步开外,神色有点别扭,显然不想打扰长官的二人世界,却又不得不来。
“指挥官。”
汉斯指了指自己手臂,袖子被子弹划破了,血正顺着手肘往下淌。
俞琬心头发紧,伤口虽然不深,可也得尽快处理。至少得先用纱布包扎止血,先前维尔纳受伤时嚷嚷个不停,她就只顾着去看他,却忘了汉斯这边也伤了,他只是没出声。
“纱布用完了。”汉斯的语气像做错事的孩子。“那边也有个兄弟伤了,不重,但也…需要包扎。”
俞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士兵坐在石头上,一个紧捂着胳膊,指缝里渗着血。
她赶忙翻开自己的医疗包。里面空空如也,绷带早没了,磺胺粉也见了底,方才救伊尔莎那会儿,连最后一点纱布都耗尽了。
真真称得上弹尽粮绝了。
“确实需要纱布。”她转头看向克莱恩,声音发紧,“可……”
可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女孩抬头望向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天快黑了。没有纱布,没有药,没有——
正在这时,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循声回头,呼吸一滞。
君舍来了。
他是被一左一右架着过来的,左臂的制服已经被血浸透,袖管成了深褐色,在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来,触目惊心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盖世太保,抬着一大箱子医疗物资,盖子敞开着,绷带,磺胺粉…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女孩缓缓抬眼,轻轻眨了一下。
君舍的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像教堂里的大理石雕像,不见半点血色,可嘴角居然还挂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
像一只受伤的狐狸,即使拖着流血的后腿,还要优雅地踱步,冲路过的人,炫耀他那条依旧蓬松漂亮的大尾巴。
戈尔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上校您别急,我们马上找医生——”
“医生?”
棕发男人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人群,如同清点自己的财产一般,从维尔纳身上滑过去,扫过汉斯,最后幽幽定格在俞琬身上。
前面那些人,不过是幕前的铺垫,像大幕拉开前的灯光调试,只是走个必要的过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捕捉到她的刹那,泛起一丝暗波。
俞琬浑身微微一僵。
他怎么来了?偏偏还是在这种时候?
女孩下意识想往后一缩,却发现手腕被人牢牢扣住,半分动不得,她悄悄侧过眼,余光瞥向身侧——
金发男人靠在担架上,蓝眼睛冷得像波罗的海的冰,又锋利得如同冰刃。他没说话,可俞琬分明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正在一点点收紧。
其实…何止是一点点。
克莱恩眉头微拧,浑身都绷紧了,像一头察觉到其他雄性闯入领地的雄狮,看似不动声色,却已经已蓄势待发。
啧,他还没找他,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君舍的笑容又深了一分。即使疼得额头冒冷汗,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墓穴中爬出来的吸血鬼,那抹笑容还是纹丝不动。
“克莱恩上校。”他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咖啡馆偶遇时的寒暄,“真巧,又见面了。”
四目相撞的瞬间,周遭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而这样的绝对凝滞倒没维持几秒,因为现场还有一位不明就里却急于参与的热心人士。
葡萄:
琬和伊尔莎来自不同的种族,效忠不同的国家,但她们确是有着共同目标的同盟,某种意义上,虽然不如与斯派达尔将军那样紧密的上下线关系,但目睹了太多的逝去与分离,甚至有时候还要帮助他们设计对方的死亡,对琬的考验已经超出了当时作为飞鸟所接受特训的范围。这也是我们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