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平行世界赫琬春节番外)(一更
着什么?
她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愿懂。她只知道,自己今年十六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只知道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佛罗伦萨。
周瀛初叹了口气,把一方迭得方正的手帕放在她手边。
“春节这几天,使馆会来了不少年轻人,都是优秀子弟,多和他们接触接触,聊聊天,跳跳舞。你父亲也说了,让你多认识些朋友。”
他顿了顿,“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同胞,有一个等着你回去的地方。”
说完,男人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俞琬一个人,她呆呆坐在窗前,看着柏林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花园里、屋顶上,落在这个她仍然觉得陌生的城市里。
周哥哥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有些界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划下了。”
她和他之间……也有这样一条线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慢慢染成一片茫茫的白。
那天晚上,俞琬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明明身心俱疲,却半点睡意也没有。
脑海里回荡着那些字字句句,“你是俞将军的女儿。”“他的忠诚属于那个政权”…
可迷迷糊糊间,克莱恩的脸又浮上来。
她想起楚格峰下那个暴雪夜,清晨从他怀里醒来时,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时候,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党卫军军官,不像什么希姆莱的副官。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守了整夜、眼底带着淡淡疲惫的普通人。
她翻了个身,轻轻呜咽了一声,把被子蒙到头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立场,未来,国家,这些词像山一样压下来,太重了,重到她十六岁的心脏一时间几乎承受不住。
那我呢,她无声地问,我的感受呢?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雪,呜咽不止。
——————
使馆新年联谊晚会。
宴会厅被装点得红彤彤的,大红绸缎从水晶灯上垂落,流苏轻晃,与那些欧式枝形烛台形成了奇异的混搭。
长桌上摆满了中式点心,核桃酥,云片糕,芝麻糖垒成宝塔的形状,都是俞琬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零嘴。
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这是朱参赞从上海带来的唱片,那靡靡的旋律,恍惚间竟让人忘记了窗外是柏林的冬夜,以为自己回到了十里洋场。
今晚来了许多年轻面孔。大多都是在柏林的留学生,也有一些是随着做官的父亲或经商的叔伯来德国“长见识”的公子小姐们。
俞琬被带着走进宴会厅时,只觉得满眼都是陌生人。
他们穿着熨烫妥帖的西装和旗袍,叁叁两两聚在一起,用带着各色口音的官话畅谈,时而掩口轻笑,时而举起高脚杯浅酌,既热闹又疏离。
女孩不自觉垂下头来。
周瀛初侧头看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很轻,像小时候安抚受惊的她一样。
“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有几位,俞琬总觉有些面熟,该是在南京和上海,她跟着父亲在宴会上,遥遥见过几面的,烫着时髦卷发的,梳着油亮背头的,他们似乎都互相认识。这个喊那个“世兄”,那个叫这个“世妹”,亲热得像一家人。
而她,除了周哥哥,谁都不认识。
周瀛初将女孩介绍给大家,她穿着件素色旗袍,头发在后面盘成了一个髻,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俞琬?俞铭震将军的千金?”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深灰色叁件套。“在下王绍棠,财政次长王济时是家父。彼时家父和令尊同为国大代表,席间还曾同桌饮酒。刚从剑桥读完经济,近日来柏林考察金融体系。”
他微微欠身,伸出手:“不知是否有幸请俞小姐共舞一曲?”
女孩并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父亲当上国大代表那会儿她多大?十一还是十二,跟着母亲去那种场合,从头到尾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确定地望了望周瀛初,对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点了点头。
女孩这才怯生生把手指放进王公子的掌心。
是舒缓的狐步,留声机正播放着《花样的年华》,缠绵悱恻的旋律淌满整个宴会厅。
王绍棠跳得很好,风度翩翩,标准又流畅,比克莱恩先生教她的那些“军事化舞步”轻盈得多。
可俞琬整个人却绷得发僵。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旗袍料子,温度清晰传来,举止并没有半分失礼的地方,可她就是浑身不自在。
“左手,搭这里。”
“看着我,不是地板。”
“一、二、叁——”
克莱恩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硬邦邦的,严厉,却又莫名的让人安心。他的手总是稳稳扶在她腰侧,让她不自觉地跟着他走。
可现在,她必须自己判断方向,必须忍受腰间那让人隐隐不安的触碰。
“俞小姐舞跳得真好。”王绍棠在旋转中低声说,“在柏林学的?”
“嗯……有人教过我。”她小声回答。
“德国人?”男人挑了挑眉,“他们跳舞可不像咱们这么柔和,听说都跟行军似的。”
俞琬抿抿唇,没有接话。
转到第二圈时,王绍棠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说您之前住在一个德国将军的官邸?”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只是暂住……”她声音更小了。
“德国人家规矩多吧?”王公子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微妙的笑意,“还是和自己人在一起自在。您看今晚,都是同胞,说中文,吃中餐,这才叫过节。”
说话间,他带着她完成一个流畅的转身,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如一朵轻云般扬起,又缓缓落下。
他说得对,这里都是自己人,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像在陌生人的宴会上?
不知为何,女孩忽然踩了他一脚。
“对不起!”她慌忙抬头,脸微微发红。
男人笑了笑,风度很好地说了句“无妨”,继续带着她跳完这支舞。
舞曲结束,王绍棠送她回到座位。周瀛初适时出现,递给她一杯热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
接下来几支舞,换了不同的人。
一位是怡和洋行买办的公子,姓潘,穿着双排扣的格子西装,说话时喜欢掺几句洋文,说他前些日子刚买了一辆敞篷跑车,从柏林一路开到巴黎,风光极了。
还有一位是公费赴德的学者,在柏林大学读物理,温文尔雅,戴着圆框眼镜,什么相对论,什么量子力学,她只茫然地点头,眼睛却不时飘向墙角的座钟,默默祈祷着舞曲快些结束。
北方张姓军阀的外甥生得高大,几乎是将她拖在舞池里移动。“这鬼地方规矩忒多!”他粗声抱怨着,“吃的也难以下咽,冬天更是闷死个人!”
他们都很礼貌,用的是她的母语。可女孩只觉得累,累得连笑都维持不住。
他们仿佛都在拼命呈现着什么,她点头称好,可脑袋里却嗡嗡的,发着飘。
每当音乐响起,每当被不同的人带入舞池里去,她都会不自觉地比较。
他的气息是雪松味的,不是雪茄和发蜡味的,他不会一刻不停地说话,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