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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前线

 

下。

“……地狱。”

女孩手里的止血钳停在半空,她凝了凝神,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桥上还有多少守军?”

少尉好一会儿没说话,直愣愣望着天花板,而女孩的呼吸却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不多了。”他说得无悲无喜。“英军的空降师几乎被打光了,但我们也…有些单位联系不上了,电台没信号。”

听到后半句话,女孩稍稍落下半寸的心,又高高悬起来了。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克莱恩也是联系不上的部队之一吗?

维尔纳沉默片刻,随意翻了页病历,“知道警卫旗队装甲师吗?”他问,像在核对某个无关紧要的编号。

少尉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维尔纳一眼。

“知道。”他说,喉咙动了一下。“他们师……在桥上守到最后。三天前,最后一次收到他们的无线电信号,说弹药快打光了,要求…”

俞琬攥着止血钳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炮火覆盖……”

不是“请求增援”,也非“请求撤退”。覆盖是什么意思,覆盖谁,是用橡皮擦掉铅笔字那样,把那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敌人,还有自己,一起都抹平?是…那个意思吗?

空气倏然凝固了。

哐当——

止血钳从她指间滑脱,重重砸在地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俞琬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滑开,再触到,再滑开,咬紧牙关再试,才把那止血钳握进掌心里去。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孩子。站起身时,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快步走出病房去。

走廊的墙很凉,她双腿失力,靠着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不能坐下去,白大褂会脏,待会儿还得进手术室。

耳朵里嗡嗡嗡的,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张跳针的旧唱片。

“要求炮火覆盖。”什么意思,是……要与阵地共存亡的意思吗?她不懂那些战术术语,她不确定,也不敢真开口去问。

恍惚间,她又想起君舍昨天在巷子里同她说的话:“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想起那封信,信封边缘磨破了,她每天睡前都要读一遍,折痕处已经开始起毛,最后一句清晰得就在眼前:“我爱你。”

想起更早的时候,郊外营地告别那天,他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锡纸在阳光下反光,他说:“warte auf ich”等我。

德语里这四个音节很短,短到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引擎的轰鸣声里。

等我,赫尔曼,我在等,还是已经等不到了?

她不敢想下去,连自己是怎么走回手术室,怎么拿起手术刀,怎么撑完接下来那台手术,都记不清了。

止血钳,缝合针,一样一样递到她掌心,她接住。用,放下,肌肉早已形成记忆,但灵魂已经飘走了,飘过那些被炮火犁过的村庄,飘到了那座她从未见过的桥上。

日落西斜,窗外的雨小了些。走廊尽头又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急。

这是第几车从那个方向来的伤员?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每辆在经过时,都会留下淡红色的车辙,很快又被匆忙的脚步抹去。

她刚缝完最后一个伤口,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几个护士的声音像蛛丝般飘过来:

“……医疗队定了,下周出发。”

“真的要去阿纳姆?那边不是已经……”

“自愿报名,维尔纳医生说的,但……谁敢去啊?前两周送去的两个护士,一个被流弹擦伤,另一个……”

“别说这个了!你到底报不报名?”

“我……我再想想。”

声音渐渐低下去,俞琬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里。

去吧,有个声音在耳畔轻语,你不能再等了,去找他。

你疯了。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上来,那是前线,到处都是炮弹,你可能会死的,就算找到他,他也可能已经——

这个假设像把刀刺得她猛地吸气。

那也要去找他,她蓦然睁开眼睛,某个念头清晰得像走廊尽头那扇拱窗透进来的光。

华沙初遇,她剪开黏着血的布料,酒精棉小心翼翼地按上去,他肌肉绷紧,却一声没吭,只用那双冰川似的眼睛看着她。那时候她想:这人是不是没有痛觉?

她想起塞纳河。

她中弹落水,河水灌进口鼻,意识渐渐流走,而那时,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把她从刺骨黑暗里捞起来。他的声音被水泡过,闷闷的,只有两个字:“别睡。”

想起荣军院,她瘫坐在档案室的血泊里,是他蹲在她面前,沉声道:“呼吸。”想起小教堂里,他侧过脸时,那满下巴的胡茬。

想起告别那天,他把身份牌塞进她手心,说“等我”。

赫尔曼·冯·克莱恩,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

所以我要去找你,当面骂你,骂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女孩转身,朝三楼维尔纳的办公室走去。一开始脚步很慢,之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小皮鞋的哒哒声在楼梯间回荡着,像一颗终于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

女孩敲开维尔纳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给一个头骨模型“做手术”,用金属器械在石膏上钻孔,眉头微蹙,专注得像真在给活人开颅。

“医疗队。”她开口,“去阿纳姆的医疗队,我要去。”

这话说得直白,还没头没尾,没头没尾到不礼貌的程度,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维尔纳的动作顿住了,头骨被搁到桌上,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仔细看着她,如同在观察一个罕见的病例。

“你听谁说的?”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头,“我要去,可以加我的名字吗?

雨又下起来了,雨丝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将窗外五颜六色的屋顶晕染成一副印象派油画。

维尔纳没答话,久到她开始七上八下地想,如果他拒绝,下一句话该说什么才能让他同意。

男人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你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他背对着她问。

“伤员躺在泥地里等死,手术在炮弹落下的间隙进行,酒精用完了就用烈酒,截肢锯钝了就用工兵锉……你会看着一个你刚救活的人,下一秒就被流弹打穿脑袋。你会因为缺药,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五岁孩子感染而死……”

他转过身来,眼镜片反射着冷光。“那是……地狱的流水线。你去了,第一天就崩溃。”

俞琬听着,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心上,可已经生不出锐利的疼意了,只是闷闷的钝响。

“我知道。”她说,“但留在这里,我也会崩溃。”这话是真的,半分掺不得假。

维尔纳看着她。她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妹之一。也许,是太有天赋的那种,太容易把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缠在一起。

她看起来那么小,浅绿色毛衣衬得人愈发苍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而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敢拦我,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叹气。男人走回来,俯下身,双手撑在那张堆满病历的旧木桌上,她微微后仰着,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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