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个十八岁的士兵,弹片卡在肝包膜附近,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维尔纳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她便留下来配合。
等从手术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初冬的荷兰,白昼短得像被人偷走了一截似的。
约翰站在门边,就这么标枪似的立着,听到声响便倏地转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表。
“对不起,”俞琬快步走上前,“那个伤员太危急了……”
“该回去了。”约翰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俞琬咽下解释,安静地缩到他身后半步去。
她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天黑后的阿姆斯特丹并不安全。不只是盟军的轰炸机,还有那些对占领军恨入骨髓的眼睛,比空袭警报都更难防备些。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朝着主楼稀疏的灯火走,夜风卷起枯叶,打着旋滚过去。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种熟悉的、如同小虫爬过后颈的异样感又上来了,她几乎本能地抬了抬头。
视线仓皇地扫过对面那排黑黢黢的仓库,维尔纳随口提过,那里从前是某个布料商的货栈,空置多年,玻璃窗大多被撬走了,只剩下一个个空洞洞的窗框。
但其中一扇,二楼的,是完整的。
不仅完整,还擦得太干净了,像一块漆黑的,微微反着光的镜子。而就在那块镜子中央,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大衣的男人静静立在窗前。指间夹着猩红的光,该是香烟,那红光明灭闪烁,像一只眨动着的眼睛。
他在看着她,又或者说,是在绵长地瞧着她和约翰即将离开的方向。
距离太远了,天也黑,她辨不出面容来,但那轮廓,那副懒洋洋的站姿,那种仿佛置身丝绒包厢里,居高临下欣赏一场专属舞台剧的悠闲态度——
心脏停跳了整整一拍。
像他,像巴黎那些“偶遇”的午后,他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小女士,又见面了”;也像他带着伊藤的尸检报告坐在面前,目光像游标卡尺般测量着她每一寸表情,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
真的有人在看。
那是种被天敌锁定的感觉,像狐狸蛰伏在兔子洞之外。
“文医生?”约翰察觉到她的异常,身体本能侧过来,像一扇铁门挡在她和未知之间。
女孩僵硬地指过去:“那、那里……”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刚才有个人……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
男人浑身立时绷紧了,他按住枪套,军人特有的警觉如冷刃般从眼底划过,迅速看向仓库二楼。
那里空无一人的,只有一块玻璃,映着铅灰色天空中最后几缕暗紫霞光。
风吹过院子,枯枝上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
“什么样的人?”男人沉声问。
俞琬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那块玻璃。真的有人吗?还是我已经被那个噩梦追得太紧了,紧到连光影的作用,都能凭空勾勒出君舍的轮廓了?
“我……”她张了张嘴,半晌,脑袋又无力地垂下来。“也许是我看错了。”
她试图笑一下安慰自己,可嘴角刚扬起来,跌落回去。
但如果真是君舍呢,如果他真来荷兰了呢?这几乎称得上荒诞的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浸透四肢百骸去。
为什么,他又发现什么了?所以不惜千里迢迢来到这看着她?
这一刻,她发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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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四的下午,君舍确实有公务在身。
红十字会隔壁街区的市政厅,叁间审讯室,六名公务员,准确说是六只吓破胆的荷兰鼹鼠。抵抗组织给他们钱,他们提供干净的身份证明和食品配给券。直白、老套、毫无想象力。
审讯过程乏善可陈。那些荷兰人要么涕泗横流地求饶,要么装傻充愣。君舍用了点“小手段”,并非肉体上的,他想开更喜欢心理压迫的艺术,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口供,哭着喊出来的。
无趣,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结束。
走出市政厅时,河风送来面包房的焦糖香气,甜腻得令人皱眉。
“回官邸吗,上校?”司机躬身拉开车门。
君舍看了眼手表,灰蒙蒙的天空压着皱巴巴的屋顶,也压着一排排营养不良的梧桐树,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这个点,她应该还在手术室里,握着那些寒酸的器械,从死神指甲缝里抠人。
而某个柏林来的闲人,站在街边,像一个没写进日程表的问号。
君舍搭着车门,一条腿踩着踏板,一条腿还稳稳落在石板路上。“不。”
他需要走走。审讯室里那股恐惧的酸臭味还沾在领口,需要风吹一吹。再说,阿姆斯特丹的运河确实比柏林施普雷河更上相。
他示意司机先走,“我自己回去。”
而后,男人沿着王子运河踱步。深灰大衣配烟灰围巾,棕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卷着的报纸让他像极了哪个大学的哲学教授——如果忽略眼底那抹过于锐利的冷光的话。
他确实在欣赏运河风光,顺便抽支烟,顺便让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那栋红白标志的建筑。
纯属职业习惯,就像每天早上刮脸时会端详镜中的自己,走进房间会先扫视潜在出口,没什么特殊含义。这只是他熟悉这座城市的必要程序。
接着,他看见大门被推开——
先出来的是那个傻大个,站在台阶上左右扫视,像台人形雷达。确认安全后,才朝门内点了点头。
几秒钟后,小兔蹦了出来。
浅紫色毛衣配黑呢大衣,衬得皮肤愈发瓷白。品味比克莱恩那套万年不变的军装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进轿车,而是朝东边的街道走去。
君舍挑了挑眉,慢悠悠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在大约叁十米,中间隔着叁四个行人,还有一个骑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老先生,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察觉,这是狐狸的基本功。
他饶有兴味地看她走路的模样,脚步很轻,很快,像只赶在日落前回窝的小动物。偶尔会抬头看看天空,或者和杜宾犬说些什么。对方只是点头,偶尔从喉间挤出一个单音节。
真闷,君舍无声嗤笑,跟那种木头待一整天,她居然不会无聊到睡着。
走过两个街区,在人字形岔路口,她忽然停下来。女孩指着那条窄巷说了句什么,傻大个看了眼腕表,终于点头。接着,她便独自飘过马路。
风很大,但此刻俞琬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是去买香料的,肉桂,丁香,还有一小块姜,克莱恩在信里说阿纳姆一直下雨,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配点暖身的茶寄过去,哪怕知道十有八九还是会寄不到。
香料店藏在老城区的窄巷深处,海伦太太带她去过一次,门面很小,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打喷嚏的辛辣芬芳。老板娘是个印度裔老妇人,战前就从孟买漂洋过海而来,口音浓得需要连蒙带猜,可笑容很温暖。
她定了定神,抬脚迈入窄巷。
这几天,那种感觉越来越具象了。早晨起身时,总觉得窗帘缝后有道人影闪过去,走在街上时,也总觉得某个橱窗的倒影里,有一双褐色眼睛在看着自己。
她需要一点证据,证明是自己想多了,或者……证明是真的。